范建的车,没有直接开进村里。
他在村口下了车,让司机把车远远地停在山路拐角看不见的地方。
“范老,东西呢?”司机跑过来问。
范建指了指后备箱里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旧帆布工具包。
“就带这个。”
“啊?就这个?您的茶具,换洗的衣服,还有……”
“那些都不要。”范建摆摆手,自己从后备箱把那个沉甸甸的包拎了出来,甩在肩上。
他走到那段自己刚修好的青石板路前,停下脚,用鞋底轻轻蹭了蹭,然后才抬脚踩上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司机跟在后面,看着自家老板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去上香的。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了最大。
“秦总,那个范建进村了。”
“一步一步走的,跟丈量土地一样。”
秦山正在给院子里的几盆兰花浇水,闻言嗯了一声。
“他拿到票了,当然可以进。”
小张又把镜头转向村东头那片荒地。
“马东那边还没动静,地里光秃秃的,我看他自己倒快成地里的一部分了。”
“天天就坐在田埂上发呆,也不说话。”
秦山放下水瓢。
“范建是答完了卷,等着进考场面试。”
“马东是卷子还没发下来,只能在考场外头干等着。”
小张听得一知半解,正想再问,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引擎的响声。
不是越野车的轰鸣,也不是轿车的低吟,是一种很普通的,有点掉牙的“突突”声。
一辆半旧的中巴客运车,车身上还印着“青山镇-石盘村”的红字,慢悠悠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车上稀稀拉拉下来几个提着菜篮子和大包小包的村民。
最后一个走下车的,是个年轻人。
他很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对襟衣服,脚上一双黑布鞋,裤腿上还沾着黄泥。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塞得满满当当,把他的背都压得有些弯。
他下了车,站在尘土里,抬头看了看“石盘村”的石碑,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眼神里有些茫然。
“嘿,小伙子,找谁啊?”刚下车的老李头看他眼生,随口问了一句。
年轻人转过头,脸上被太阳晒得有些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他的中文发音,带着一种很别扭的腔调。
“请,请问……苏,苏青竹……的家,在哪里?”
老李头眯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条上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哦,找青竹那丫头啊。”
“你顺着这条路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枣树的就是。”
“谢谢,谢……谢你。”年轻人把纸条收好,对着老李头鞠了一躬。
他鞠躬的幅度很大,也很认真,把老李头都看愣了。
“这,这城里来的娃,还挺有礼貌。”老李头嘀咕了一句,就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年轻人背着他那个巨大的包,顺着老李头指的路,一步一步朝村里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小张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嘴巴都合不上了。
“秦总!秦总!你快看!”
“村口来了个怪人!也是个背包客,看着跟逃难似的。”
秦山正拿着剪刀修剪兰花的败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村里现在还缺怪人吗?”
“不差这一个。”
小张急了。
“不是啊秦总!这人,这人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他拼命调着焦距,想把那个人的脸看清楚。
那人已经走到了苏青竹家门口。
院门关着,门口的枣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干净的红枣。
年轻人站在门口,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从背上卸了下来,放在脚边。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小张终于把焦距调清楚了。
当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是……是他!”
“Leo!是那个法国厨子!”
小张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怎么回来了?还穿成这个样子?”
秦山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他放下剪刀,从小张手里拿过望远镜,对准了苏青竹家的门口。
镜头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米其林大厨,此刻正像一根木桩一样,钉在别人家的门口。
“他不是来找林先生的。”秦山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小张凑过来:“那是来干嘛的?他不是已经认输走了吗?”
“他输给了林先生的局,可打败他的,不是林先生。”
秦山看向小张。
“一个包子,就能让他把学了二十年的东西全部推翻。”
“现在,他是回来找那个包子的根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苏青竹家的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青竹提着一个竹篮,看样子是准备去溪边洗菜。
她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Leo。
她愣了一下。
Leo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他看着苏青竹,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苏……苏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我,我想……”
“我想,学……做,包子。”
苏青竹看着他,没有说话。
院门口的风,吹动着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半个小时后。
Leo被带进了苏青竹家的厨房。
这个厨房,和他之前在广场上摆出的那个不锈钢移动堡垒,完全是两个世界。
土灶,风箱,一口大铁锅,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水缸。
Leo环顾四周,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变得有些无措。
他那身粗布衣服,站在这里,倒也不显得突兀了。
苏青竹把竹篮放下,指了指墙角的木柴。
“做包子,要烧火。”
她又指了指那个空了一半的水缸。
“烧火,要用水。”
Leo愣愣地看着她,没明白。
苏青竹拿起墙边的一把斧头,递给他。
“柴要自己劈。”
她又指了指门口的两个木桶和一根扁担。
“水要自己挑。”
Leo看着那把斧头,斧刃上还有几个缺口。
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他这双手,是拿过世界上最顶级厨刀的手,是能把鱼子酱铺得像星空一样的手。
现在,要去拿一把劈柴的斧头。
苏-青竹没有催他,把斧头放在柴堆上,自己拿起扁担和木桶,就出了门。
Leo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堆木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走过去,拿起了那把斧头。
斧头比他想象的要沉。
他学着记忆里电影里的样子,抡起斧头,对着一根木头桩子就劈了下去。
“当”的一声。
火星四溅。
斧头被弹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木头桩子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他不信邪,又抡起斧头。
“当!”
“当!”
“当!”
厨房里,只剩下他跟木头较劲的声音。
等苏青竹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地回来时,Leo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他身边,只有几根被他硬生生砸断的木柴,根本不能叫“劈”开。
他的手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苏青竹把水倒进缸里,水声哗啦啦地响。
她走到Leo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
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菜包子,还冒着热气。
Leo抬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苏青竹的声音很平静。
“做菜之前,先学会和柴米油盐做朋友。”
“它们什么时候不跟你生气了,你再来问我怎么和面。”
秦山的院子里,小张看得目瞪口呆。
“秦总,这个Leo,是被苏小姐给收了当长工了?”
秦山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一个,交了卷,进了考场。”他看了一眼范建消失的方向。
“一个,在补考。”他望向苏青竹家升起的炊烟。
他最后看了一眼村东头那片寂静的荒地。
“还有一个,连考题都还没拿到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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