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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惊蛰

    二月十九,惊蛰。

    长安城没有打雷,但唐靖超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听到了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的声音。不是地震,是冻土解冻了。冬天把大地冻成了一块铁板,春天来了,铁板从底部开始融化,泥水在冰层下面流动,发出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体内的内劲在自行流转,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上行,过膻中,过百会,下行,过长强,回到丹田。一个大周天,又一个大周天,周而复始,像地底下的泥水一样,看不见,但一直在流。

    暗劲中段了。从终南山下突破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他又往前迈了半步。这半步不是打出来的,是养出来的。李飞的药,天机阁的册子,祖父的手札,还有那些在生死边缘被逼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它们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像春天的泥水一样,把他往上推。

    他坐起来,披上外袍,推开门。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青绿色的,在熹微的晨光中几乎透明。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芽苞,看了很久,然后穿过回廊,朝东厢走去。

    东厢的灯也亮着。

    推门进去,所有人都在。不是等他的,是他们自己聚过来的。张振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黑金古刀靠在椅背上,右手还缠着纱布,左手端着一盏茶,没有喝。赵磊坐在他旁边,新配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比原来那副厚了一些,在烛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柯尚钰靠着墙,后背的伤还没好全,不能靠实,只是虚虚地靠着,腰后那两柄短刀不在——李飞说“养伤期间不许带刀”,他就真的没带,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做握刀的动作。尹广湖坐在床沿上,双手裹着纱布,十根手指像十根白色的蜡烛,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像一棵被移栽之后还没缓过来的树。胡瑶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陈梓铭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大唐的疆域图,是长安城的坊市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几十个位置。李飞坐在桌边,面前放着药箱,药箱打开了,他正在整理里面的药瓶,把标签朝外,一瓶一瓶地码好。

    唐靖超走进去,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人说话。烛光在屋里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都在。

    “说件事。”唐靖超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梦到了穿越前的事。不是具体的事,是那种感觉——坐在南京的家里,开着直播,弹幕在刷,手机在震,楼下有外卖在按门铃。那种安全的、不会死的、明天和今天差不多的感觉。”他停了一下,“醒来之后,我躺了很久,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屋里安静极了。

    “答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如果我们回不去,我们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这个世界,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他看着张振宇的右手,看着尹广湖裹着纱布的十指,看着柯尚钰空荡荡的腰间,“婚礼那天,如果我们再弱一点,死的就是我们。”

    没有人接话。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变强。”唐靖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以后再说’的那种变强,是现在、立刻、马上。安禄山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反,刺客不会等我们伤好了再来。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张振宇把茶盏放下,左手握着黑金古刀的刀鞘,指节发白。

    “超叔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的右手要三个月才能握刀。这三个月,我只练左手。李飞说我的左手臂经脉比右手更通畅,我不是从头开始,我是从七成开始。”

    赵磊把眼镜扶了扶:“我练什么?我的千机突刺用一次就脱力,和广湖一个毛病。”

    “你不是只有千机突刺。”陈梓铭开口了,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赵家的生意,是你最大的武器。婚礼那天,刺客能从侧门进来,是因为他们提前踩过点、收买了人。如果赵家的客栈、酒楼、车马行遍布长安城,每一个掌柜、每一个伙计、每一个跑堂的,都是你的眼线——刺客还没进门,你就知道了。”

    赵磊的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陈梓铭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了几个位置:“崇仁坊、宣阳坊、务本坊、平康坊、朱雀大街两侧。这五个地方,是长安城人流量最大、信息最密集的区域。赵磊,你不需要亲自去盯,你只需要把赵家的生意铺到这些地方,然后让每一个伙计都知道——看到可疑的人,记下来,报上来。”

    赵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烛花爆了一声,长到窗外的天色从灰黑变成了灰白。他看着地图上那五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看着那些他从小走到大的街巷和坊门,看着那些他以为只是做生意的地方,忽然变成了战场。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陈梓铭看着他,“是做。”

    赵磊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尹广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双手还裹着纱布,但他用手背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地图。他的脸色还很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烧得很旺的灯。

    “我的飞刀,不是只能扔一次。”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开了声卡的磁性嗓音,但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虚弱,是一种被压到底之后开始反弹的、蓄势待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苏醒的张力,“李飞说我的经脉承受不住第二次‘片叶不沾’。但我不需要每次都用那个。日常的飞刀,我的体力和内劲是够的。我要练的是——在不用奥义的情况下,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杀最多的人。”

    李飞从药箱里抬起头,看着尹广湖。

    “你的手一个月之内不能剧烈用力。”

    “一个月后呢?”

    李飞沉默了片刻。“一个月后,可以。”

    尹广湖点了一下头,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退回床沿坐下。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亮着,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柯尚钰从墙边直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后背的伤还在疼,但他没有让别人看出来。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

    “我的丝线,不是只能缠人。”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气泡音,但今天的气泡比平时少了一些,声音更干净,更利落,“婚礼那天,我用丝线缠住了那个刺客的刀,但他的刀还是割开了我的后背。不是我的丝线不够强,是我的反应不够快。我要练的是——在对方出手之前,先出手。”

    胡瑶瑶把凉透了的茶盏放下,站起来。

    “我的迷迭香,不是只能让人变慢。”她走到尹广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婚礼那天,我用迷迭香覆盖了整个正殿。但维持那个范围,我撑不了多久。陈梓铭说他的斗转星移需要划定范围,我的迷迭香也是一样。如果我把范围缩小,只覆盖我和身边的人,我能撑更久,效果也更强。”

    陈梓铭看着她,点了点头。

    “瑶瑶姐的迷迭香和我的斗转星移,可以配合。”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摊在桌上,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个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套着小的,圆心重合,“大的圆是我的斗转星移,小的圆是瑶瑶姐的迷迭香。斗转星移改变的是‘规则’——在范围内,敌人的力量会被压制,我们的力量会被增强。迷迭香改变的是‘感知’——在范围内,敌人的反应会变慢。两个领域叠加,效果不是相加,是相乘。”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磊第一个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如果在梓铭的斗转星移里面,再放瑶瑶姐的迷迭香,对面的人——动都动不了?”

    “动得了,但很慢。慢到你们可以在他动作完成之前,杀他十次。”陈梓铭的声音很平,但平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都快了一拍。

    唐靖超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浅金。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照在那些青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芽苞上,照在湿漉漉的、还带着昨夜雨水痕迹的青砖地面上。

    他转过身。

    “还有一个问题。”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我们在这个世界,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们是降临者。从天而降,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力和记忆。陈梓铭的天机阁密档里记载了三百年来所有的降临者,其中一半以上的人,死在了天宝十四载——也就是今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战争。我们被送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是来活的,是来打的。”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从浅金变成了金黄,从金黄变成了白亮。长安城的鼓声响了,三千面鼓同时在皇城的城楼上炸开,沉闷的、厚重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轰鸣,从承天门一路碾过来,碾过朱雀大街,碾过崇仁坊,碾过唐府的书房,碾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唐靖超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帕子上的桃花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但还在。他握了握帕子,把手抽出来。

    “今天是二月十九。距离安禄山起兵,还有九个多月。”他看着窗外的晨光,看着那些正在发芽的槐树,看着那些从睡梦中醒来的、还不知道暴风雨将至的、正在过日子的长安城百姓,“我们用这九个月,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能做的事情,也要做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都在点头。

    张振宇的左手握着黑金古刀,刀身上的黑色在晨光中像一块不会反光的石头。赵磊的手在腰间摸了摸,摸到了唐靖超那柄短刀。尹广湖的双手裹着纱布,但他的十根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弯曲又伸直,弯曲又伸直,像在摸一种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能摸到的琴弦。柯尚钰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像在练习某种还没有命名的手势。胡瑶瑶的掌心里,一丝极淡的粉色光晕闪了一下就灭了。李飞把药箱合上,背在肩上。陈梓铭把地图卷好,塞进袖中。

    唐靖超走到门口,推开书房的门。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远处的朱雀大街上,卖胡饼的摊子又冒起了热气,馄饨摊前又排起了队,卖糖葫芦的小贩又推着独轮车从街角拐了出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身后站着的人,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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