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城墙在震。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夯土层传上来,震得墙上的灰砖簌簌掉渣,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火油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叶青禾蹲在城墙地下,用手指捻出一小撮带血的黄土。
砂粒粗,黏粒少,捏不成团,一搓就散了。
保水性极差。
“这破土,种麦子得旱死。”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跑过的传令兵像看疯子一样瞥了她一眼。
北狄人围城第七天,外城墙都塌了半边,守将家的大小姐居然蹲在死人堆里看土?
叶青禾没有理会。
她拍掉指尖的泥,站起身。
三年前,她还在国家农科院的试验田里测算冬小麦的抗旱数据。为了抢一个关键数据,她连熬了三个通宵,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安朝青州守将叶承远的独女。
三年时间,足够她把农学博士的脑子和将门千金的骨血彻底融为一体。
她不仅懂怎么在旱地里种出高产粮,更懂怎么开硬弓,怎么看阵型。
叶青禾大步走向城楼,风卷起她那残破的披风,露出里面紧束的轻甲。
叶承远站在垛口后,半边身子都被血染头了。铠甲砍卷了刃,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爹。”叶青禾走过去。
叶承远回头。
“城中离断粮还有三日。”叶青禾的语速极快,像在汇报实验进度。
“南门百姓已经撤出六成。按北狄现在的攻城车频率,今晚子时,东段城墙必塌。”
叶承远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女儿,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复杂的骄傲之情。
能文能武,算度精准。在这三年里,她帮他改了军屯的灌溉渠,多收了三成军粮;又帮他在沙盘上推演出了北狄骑兵的突袭路线。
她比他麾下任何一个参将都强。
可惜,是个女儿身。又幸好……是个女儿身。
“青禾。”叶承远嗓音嘶哑。
“在。”
“城保不住了。”叶承远转过头,看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北狄大军。
“带上你娘的牌位,走南门,别回头。”
“好。”叶青禾应得干脆。
将门之女知道,什么时候该战死,什么时候该留存火种。
鼓声骤变。
“轰……”
一声巨响,东段城墙的夯土终于承受不住投石机的连番轰炸,轰然坍塌了。
漫天的尘土中,北狄人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
“杀!!”
弯刀闪烁着寒光,北狄先登死士像潮水一样涌上缺口。
“迎敌!”叶承远拔出腰间的横刀,一脚踹翻冲在最前面的敌兵。
敌军瞬间淹没了城头。
叶青禾拔出短刀,反手抹了一个北狄兵的脖子。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小姐!走!”
亲兵老刘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死命往马道下拖。
人太多了。
叶青禾被几个亲卫死死地护在中间,往城下退。
她隔着刀光剑影,回头看了一眼。
叶承远被七八个北狄悍卒围在中间。
长枪已经断了。
马革裹尸,是守城汉将在这乱世最忠义的选择。
一杆长矛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枪尖从前胸透出,带着刺目的血花。
然而他并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握着断枪,撑着地,抬起头,隔着血海看向叶青禾的方向。
“活下去……”
这是叶承远留下的最后三个字。
叶青禾的牙齿瞬间咬破了下唇,铁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没有喊“爹”,也没有回头扑过去。
强忍着酸涩,她借着老刘的拉力,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下马道。
活下去。
南门瓮城,火海连天。
北狄人的火箭射进了城里,茅草屋顶全烧了起来。
“走暗道。”老刘一刀劈开挡路的溃兵。
路过一片倒塌的废墟时,叶青禾突然停下了脚步。
废墟底下,露出了一只小手,手背上,有一道熟悉的烧伤疤痕。
是阿狗!老赵的儿子。
老赵是叶承远的旧部,今天早上刚死在北城门。
“小姐,没时间了!”老刘急得大吼。
叶青禾没有说话,冲了过去,双手扣住压在上面的烧焦横木,木头极沉,她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将门武学底子在此刻爆发。
“咔嚓”一声,横木北掀翻。
阿狗蜷缩在下面,满脸灰黑,额头上全是血。他旁边躺着一个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女人,那是他娘。
叶青禾一把揪住阿狗的后领,将他从废墟里拎了出来。
“跟紧我。”她只说了三个字。
十二三岁的少年浑身发抖,死死拽住叶青禾的衣角。
暗道口就在前方。
两个北狄骑兵突然从巷口冲出,弯刀直奔叶青禾的面门。
老刘狂吼一声,和身扑了上去。
弯刀砍进了老刘的肩膀,老刘死死抱住马腿,一口咬在了敌兵的小腿上。
“走……”老刘嘴里涌出血沫,拼死按下机括,打开了暗道的门。
叶青禾把阿狗推进暗道,最后看了老刘一眼,拉下了石门,隔绝了身后的杀戮与火光。
——
暗道极长,极黑。
叶青禾拉着阿狗在黑暗中狂奔。肺像拉风箱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冷光。
推开伪装的枯木,两人跌跌撞撞地滚出了暗道。
夜风冷得刺骨。
他们已经出了青州城,站在城南十里外的荒坡上。
阿狗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姐……”阿狗牙齿打颤,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爹……我娘……还有老爷他……”
“死了。”
叶青禾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理智得近乎冷酷。
她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夜空。
青州城在燃烧。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血红。
那是她爹守了一辈子的城,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家。
现在,全没了。
叶青禾伸手摸了摸袖袋。那里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前天从城外军屯里抢收出来的半袋耐旱粟种。
这是她现在仅有的东西。
没有兵,没有钱,没有身份凭证。
北狄占城后,一定按名册追杀汉人将领的家眷。叶承远之女这个身份,现在是一道催命符。
她必须变成一个普通的流民。
“阿狗。”叶青禾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
“在。”阿狗吸了吸鼻子。
“从今天起,没有小姐,没有老爷。”叶青禾蹲下身,伸手抹了一把地上的黑泥,毫不犹豫地涂在自己白皙的脸上。
“叫我姐。”
阿狗愣了一下,看着满脸黑泥的叶青禾,用力点头:“姐。”
叶青禾站起身,目光越过燃烧的青州城,看向无尽的黑夜。
土壤、水源、气候、粮草。
这些数据在她脑子里飞速转运。
北方连旱三年,北狄南侵,大乱已至,没有粮,什么都干不成。
“往南走。”
叶青禾辨认了一下星象,定下了方向。
先活下去,然后再说别的。
比如,夺回这座城。
比如,种出一个能吃饱饭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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