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的队伍像一条灰扑扑的烂布条,拖在干裂的官道上。
叶青禾走在队伍的边缘,阿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小少年的额头烫得吓人,右腿在城墙废墟里砸伤了,走一步瘸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疼都没喊。
队伍在岔路口停下了。
“往东!东边是平原,好走!”一个干瘪的老头扯着嗓子喊。
“往南!南边才有朝廷的兵!”
流民们吵成一团。
叶青禾没出声。她蹲下身,视线看向路边的野草。
灰菜,刺苋。
叶片边缘翻卷,叶尖枯黄焦脆,根茎处的泥土干得像石头。
“这边土层的含水量不到一成。”
她心里飞快闪过数据。往东是平原,但植被脱水严重,地下水位极低,走过去绝对找不到水。
她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边隐隐有连绵的阴影。
山脉走势阻挡水汽,山脚下必然有水线。
“往东南。”叶青禾拉紧阿狗的手。
旁边一个抱着破包袱的大娘听见了,打量了她几眼。
“丫头,东南边全是山,你瞎指什么路?你怎么知道往东南走?”
叶青禾抬手,指了指地上干瘪的草根。
“草告诉我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大娘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带着阿狗径直走向东南方向的那条土路。
走出还不到十里,前方的流民突然就骚动起来。
七八个人围在路边的壕沟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叶青禾目光一凛。
沟里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流民,而围着的那几个人眼珠子通红,手里拿着石头,正疯狂地砸向那人的脑袋,另外几个人在扒那个人的衣服和干粮袋,甚至有人上嘴咬。
饿疯了。
阿狗吓得直哆嗦,下意识想往后退。
“别看。”叶青禾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手臂用力,直接把他夹在身侧,贴着道边快速绕行。
她没有多管闲事。
将门之女的军事课第一条:永远不要卷入无组织的暴露。
人一旦饿疯了,就不再是人了,而是嗜血的野兽。以她现在的体力,护不住她和阿狗两个人在暴民中全身而退。
保持理智,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
入夜,气温骤降。
阿狗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在了干草堆上,浑身烫得像一块正旺的木炭。
“姐……”他烧迷糊了,嘴唇干裂出血。
叶青禾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太高了,再烧下去,人就废了。
她站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光,在附近的荒破上搜寻。
农科院的植物图鉴在她的脑子里飞速翻页。
不是这种,有毒。
不是这种,药性不对。
一刻钟后,她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里,拔出了一把叶片皱缩,边缘有锯齿的植物。
地黄。清热生津,凉血。
她把地黄根茎在石头上砸烂,挤出苦涩的汁水,一点点地滴进阿狗的嘴里,剩下的药渣敷在他的额头上,用布条死死地扎紧。
后半夜,阿狗的呼吸平稳了些。
他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姐……我爹说……跟着叶家人……不会死……”
叶青禾拨弄篝火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少年那张瘦脱相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阿狗额头上的药渣重新压实。
天快亮时,叶青禾站起身,看向北方。
地平线上没有日出,只有几道粗壮的黑烟直冲云霄。
那是烽烟。
“又打起来了。”旁边的一个早起的老流氓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全是绝望。
“北狄人过了关,朝廷挡不住,这天下啊……没有活路了。”
叶青禾盯着那道烽烟。
北狄人不会停在青州,他们会继续南下,啃食这片土地。
一直逃,能逃到哪?江南?那里也很快就会变成割据军阀的绞肉机。
不能逃了。
得找个地方停下来。筑墙,种地,把粮食攥在自己手里。只有手里有粮,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阿狗的烧退了,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叶青禾的嘴唇也干得起了厚厚的白皮。
就在她的体力快要逼近临界点的时候,前方的流民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个村子!”有人喊道。
“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但很快,跑过去的人又白着脸退了回来,连连摆手。
“别去别去!死过人,全是白骨,晦气得很!肯定是遭了瘟疫或者是兵灾。”
流民们听完纷纷绕道,宁可继续在荒野上挨饿,也不敢靠近那片死地。
叶青禾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那是一片座落在山坳里的废弃村落。
房屋烧毁了大半,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村口有一口干涸了一半的枯井,更远处,是成片荒废的梯田,一直延伸到山林边缘。
有田。
有井。
有山林。
叶青禾的脑子瞬间切回了农科院研究员的模式。
地形避风,光照充足,山林还能提供腐殖质和木材。
她把阿狗安置在路边,独自走到村口的田埂边。她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插进地里,用力抓起一把泥土。
土质疏松,颜色偏深。
她把土放在掌心,用力一捏。
泥土成团,没有散开,而且指尖还传来了一丝微凉的感觉。
湿润的。
叶青禾抬起头,满是黑泥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废弃田地」,是否进行签到。】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青禾一愣。
难道是传说中的金手指到账了?
穿越三年……才到账。
好过没有吧。
叶青禾拍掉手上的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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