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六年,年关时节尚在休息,崇圣帝却依旧在勤勉国事。
顾辰回京的头一件事,自然是进宫述职。
沐浴一番,换了朝服,顾辰在宫门前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太监总管黄德海亲自出来迎他。
太监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缕,可那双眼睛还是精亮精亮的,看顾辰的时候,心中正在揣测掂量着什么。
他笑眯眯地冲顾辰拱了拱手:“顾大人久等了,陛下在里头。请。”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黄德海推门动作很缓慢。
顾辰迈过门槛,垂首站定,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坐在御案后面的明黄色身影。
崇圣帝比三年前沉稳了些,蕴在体内的那股子锐气还在,宛如一柄养在鞘中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便要见血。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正低头批着什么,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沉浸在那堆奏折里,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顾辰跪下行礼:“臣顾辰,叩见陛下。”
“卿少避,待朕阅此奏。”崇圣帝点了点头,继续批阅奏折。
顾辰站立,候着。
他闻到御书房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定神香。
这是给崇圣帝安神用的。
崇圣帝没抬头,朱笔在一个折子上写了两个字“再议”。
放在桌案中间。
他又拿起下一本,扫了两眼,批了个“准”,放在右边。
再下一本,看完后他轻叹口气,批了个“驳”,然后把那本折子往左边一扔。
再下一本,他看了几行,眉头拧起来,提笔写了五个字——“尽是混账话”,笔锋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写完又不尽兴,随后又添了几个字“写折子的文吏和过目的堂官,好生调教”。
一盏茶后。
崇圣帝终于抬起头,看见一旁的顾辰,脸上的怒容收了,换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端详了顾辰好一会儿,才开口:“顾卿。”
顾辰垂手而立:“陛下。”
御案香炉,烟气极细,袅袅升腾随后散开。
顾辰闻着,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沉定。
崇圣帝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头到脚把顾辰打量了一遍。
多年不见,这个当年在殿试上被他钦点为探花,又由他赐字的年轻人,脸上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了。
那双眼睛,也多了些沉静和坦然,深不见底,饱经风霜。
“三年,”崇圣帝没有问安阳和鼓州的事情:“翰林院压了你三年,有没有怨过朕?”
顾辰抬起头,看着崇圣帝的眼睛。
“陛下不是在压臣,”顾辰说:“陛下是在磨臣。”
崇圣帝听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臣流民出身,未经官场,不懂政务。若当年直接就放去做官,怕是要跌跟头。三年翰林院,臣读了三年书,看了三年档案、军报、账册。陛下的苦心,臣明白。”
崇圣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唇角勾起来。
那诡谲表情里,带着些被看穿心事的恼意,又有种被人理解的畅快。
“嗯,你很聪明。来,朕问你,地方上百姓如何?”
顾辰没有犹豫:“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
崇圣帝的笑容收了几分:“继续说。”
“冬日里,十户人家有三四户缺衣少食,饱饭暖衣,则都是奢望。大户人家逃税漏税,花样百出,有的把田产挂在举人名下,有的捐给寺庙道观,有的干脆谎报荒地。”
“朝廷的田税按人头按地亩收,可有些百姓根本没有那么多地,却被逼着缴那么多粮。缴不起的,卖地、卖牛、卖儿鬻女。卖了地去做佃农,租子交完,剩下的只够喝稀粥。”
崇圣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安阳的江匪,臣抓了,杀了。可臣都审过他们。有人被地方恶霸强抢妻女,家破人亡;有人私产被官府征调,遗失后官府借口尚在找寻,便丢了活计;还有的因为水患,房倒屋塌,良田变泽国,一夜流离失所……如此这般,林林总总,才上了贼船。”
“天恩教那些帮妖道蒙蔽百姓的信徒,臣也审过。他们信那妖道,不是真的信什么神仙,是旱灾将至没活路了,有人给他们一点甜头,说这是翻身的机会,他们就铤而走险入伙了。”
顾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那些人,真的是天生坏种吗?”
安神香继续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崇圣帝靠在龙椅上,望着房梁,也没有回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期待:
“朕让你说地方上的情况,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什么百姓安居乐业、万民同乐之类的话,你不会说吗?”
顾辰垂首:“臣不会。”
“一句歌舞升平、国泰民安都没有?”
“没有。”
崇圣帝沉默稍许。
随后颇为无奈且自嘲地笑起来:“哈。”
又低声说到:“果然,朕当年没有看错人。”
这话说时带了些欣慰。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顾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却让顾辰觉得那只手比千钧还重。
“朕年轻的时候,受先帝旨意,乔装成商户巡视各地,带着一个护卫在江湖上,陆陆续续走了几年。”
崇圣帝好似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亲眼见过你说的那些事。苛捐杂税,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朕都见过。朕在路边见过一个老妇,把亲孙子卖给过路的商队,就换了两斗米。那孩子被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
他收回手,背过身去,面朝墙上挂着的那幅大乾舆图。
“朕那时候就发过誓,等朕坐上这个位子,一定要改一改这天下。可朕坐上来才发现,这天下比朕想的要大得多,烂得也深得多。朕一个人,改不了。”
“更可笑的是,下面的人在朕登基后,天天对朕说,什么四海升平,物阜民丰,天下人都说朕是圣主,对朕歌功颂德。”
“真是奇也怪哉,怎么朕一登基,还没施展抱负,那些卖儿鬻女的就自己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辰,目光里有火。
“所以朕需要人,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顾辰,你比朕预想的,还要好。当年朕以为,你登科时才十八岁,至少要磨个十年才能用。可看完你安阳和鼓州的表现,朕觉得,你已经磨好了。”
顾辰跪了下去。
他整个人沉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砖上,良久不起。
“臣此生,愿为陛下手中之剑。剑锋所指,臣之所向。”
崇圣帝低头看着他。
多年前,他也曾跪在这里,听他那个向士族妥协过、对臣子偏袒过,却也一直尝试改变一些事情的父皇训话。
那时,他心中对父皇有过怨恨,觉得他迂腐,认为他苛待功臣、偏私勋贵。
直到他在坐上这个位置后,他才想明白,他父皇的身不由己。
他接手的国家,虽然依旧民生凋敝。
可他父皇接手的国家,内有梁逆把持朝纲,民生吏治混乱不堪,士族勋贵沆瀣一气。
外部北胡侵占两州之地,年年南下犯边,烧杀抢掠,地方屯驻军形如纸糊。
他的父皇为了对抗梁逆,为了收复被北胡侵占的锋、漠二州,选择与士族媾和。
这才让士族在先帝朝如此做大,朝堂上,寒门几乎得不到任用。
士族通过姻亲、师门、故旧等等关系,如层层叠叠的网绵密交织,死死扼住了皇权的喉咙。
在这君臣相斗的权力暗潮中,又有几个人,想到了底层百姓的死活?
后来,在父皇临终之际,父皇告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会付出代价。
只不过,他到了今天也不知道,那个代价究竟会是什么?
六年前,他登基了。
他不能退,他想要变,他需要顾辰这样的臣子。
一个和他一样,真正了解底层疾苦的臣子。
所以,新科中的所有进士,他都可以尽快的安排职位,安排自己的天子门生。
唯有顾辰,他必须最为仔细、最为谨慎地打磨。
“起来吧。”崇圣帝说。
顾辰站起来。
崇圣帝伸出手,手掌朝着他。
“与朕击掌。”
顾辰看着那只手。
他上辈子见过这只手很多次,也和他击过掌。
他伸出手,与崇圣帝击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御书房里回荡开来。这不是任何朝代会有的礼仪,这是独属于崇圣帝和他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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