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帝收回手,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扔给顾辰。
顾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入宫令牌。
“以后,可以无宣进宫,也可以给朕上密折,无需过通政司。”
可那铜牌的份量,顾辰比谁都清楚。
上辈子他也有这些殊荣,可那是在他立下赫赫战功之后的事了。
可这辈子,他二十余岁,就有了这块铜牌。
在诸多可以无宣入宫和写密折的臣子中,顾辰是最年轻的。
顾辰将铜牌收进袖中,再次叩首。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崇圣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顾辰转身走到门口,门在身后关上,顾辰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一世,自己因为得到这块铜牌,卷入过与吕兆、欧阳凌等守旧派系,与邓元直、裴重毅等士族势力的党争。
这一世,这样的风暴,或许会来得更早?
廊下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
初春的日头偏西,把宫墙的影子拉得更长些,它投在金砖青石相间的地面上,似乎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顾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他自己也被那道光从中间切开,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没有犹豫,朝着阳光大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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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离开不久,御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华贵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姿袅娜,眉目温婉,手里端着一盅莲子羹。
她把莲子羹放在御案上,顺手把那些被崇圣帝的奏折整理一番,分门别类放在一边。
邓皇后,邓缨。
崇圣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批折子。
邓皇后也不在意,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批折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陛下怎么不问问他,他跟长宁的事?”
崇圣帝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长宁的事情,皇后也这么关心啊。”
邓皇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看穿一切的了然:
“怎么,陛下前些日子通过潜龙卫知道这事,你自己在那夜欢愉时告诉我的。结果你今天又不亲口问问,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崇圣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邓皇后。
“长宁回来,却没跟她母亲说,说明还不想告诉我们。”他说。
邓皇后挑了挑眉:“那你是打算,任着他们两人自己……”
崇圣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成那副威严的模样:
“长宁那丫头,从小就无法无天。朕小时候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朕要去爬宫墙,她小小年纪居然也要跟着去——”
邓皇后忽然笑了,笑得捂住了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崇圣帝故意板起脸:“梓童笑什么?”
“臣妾没笑,还有不许学话本子叫臣妾梓童。”邓皇后捂着嘴,眼睛依旧弯成月牙。
“梓童明明在笑。”
“臣妾想起小时候。”邓皇后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笑意,语气却温柔了下来:
“陛下脱光了衣裳在护城河里洗澡和百姓厮闹,臣妾羞答答地去给陛下捡衣裳。那时候臣妾就在想,这个混世魔王,以后怎么当皇帝?”
崇圣帝的脸难得地红了:“那都是好小时候的事情了。”
邓皇后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笑完了,她正色道:
“长宁的性子,有一半是跟陛下学的。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活脱脱就是陛下年轻时候。她自幼…你我都清楚,身边的大孩子就是你。后来她爱出去走动闯江湖,也是学陛下。”
崇圣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兄长对幼妹的宠溺和无奈。
“嗯,她眼光高,鲁国公世子都看不上,朕还担心过她这辈子嫁不出去。如今她自己选了一个,朕高兴还来不及。”
邓皇后看着他:“那陛下究竟打算怎么办?”
邓皇后是当朝太傅邓敬的孙女,吏部尚书邓元直的女儿。
赵红绫的爷爷赵泰极曾在非常时期,率人救了被弄权将军梁逆无端捉拿的邓敬。
邓家则始终很感激赵泰极,和赵家保持着极好的关系。
所以,赵红绫小时候和她也算一起长大的,与她情同姐妹。
崇圣帝拿起朱笔,在手边的空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两笔,像是在思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笃定。
“不急,朕自有安排,就是还需要一个契机,这样才能堵住士族朝臣的嘴。”
邓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这对少年夫妻,早就对彼此相知相信。
她只是端起那盅莲子羹,放在他手边,柔声说了一句:“别熬太晚。”
崇圣帝“嗯”了一声,右手依旧拿起朱笔,左手自然而然地拿起莲子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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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宫出来,顾辰没有回住处,直奔了翰林院。
翰林院还是老样子,灰墙黛瓦,几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编修抱着书卷走过,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然后拱拱手快步走开。
顾辰穿过前院,走到最里面那间小屋前,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黎致远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些话,这些事,于他而言仿佛毫无意义。
顾辰推门进去。
屋子还是那样,堆满了书和文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黎致远坐在桌前,正低头校着一本书,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又磨出了新的毛边。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指了指墙角的椅子,意思是“坐”。
顾辰没有坐。
他走到黎致远面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黎致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依旧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端详了顾辰片刻,开口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安阳的事,鼓州的事,辛苦。”
顾辰垂首:“学生不敢居功,都是陛下指点,先生教导。”
黎致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声音板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顾辰心上:“戒骄,戒躁。”
四个字,顾辰听了一辈子。
上辈子他每次立功回来,黎致远都是这四个字,从不例外。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他在北境的风雪里撑了那么多年,没有骄,没有躁,没有忘乎所以,没有迷失自己。
“学生谨记。”顾辰再次叩首。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黎致远身后的案台,忽然顿住了。
案台上摆着两个食盒。
一模一样的竹编食盒。
黎致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只食盒,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校书,嘴里淡淡地说了句:“你师娘做多了,吃不完。”
顾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食盒,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从来不开口夸人。先生只会让师娘多做一份饭,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做得不错。”
而这一次,是两份。
安阳一份,鼓州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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