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下去不行。
沈听澜睁开眼,偏头看向白辞的房门,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纪淮舟的号码。
“沈听澜?怎么了?”
“白辞不舒服。”沈听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呼吸急促,应该还有别的。我不方便进去,你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纪淮舟说。
话音刚落,沈听澜又听见纪淮舟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手机从耳旁拿开片刻,纪淮舟的声音再响起时,语调多了几分难以辨明的复杂。
“白辞也打来了。”
沈听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朝白辞房间的方向看去。门缝底下依然没有光,但这一次,他好像能看见白辞蜷在黑暗里,按亮屏幕,拨出那个号码。
他选了纪淮舟。
沈听澜闭上眼,把胸腔里那点说不清的闷涩慢慢压下去。
“知道了。”他说,“你进去吧,我回房了。”
纪淮舟没多问。
“好。”
电话挂断。
沈听澜没动。他就那么靠着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拿下来,屏幕的光已经暗了下去。黑暗重新裹上来,把他拢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听见纪淮舟的房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回避。纪淮舟走到白辞门前时,目光极轻地朝他这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然后敲了门。
沈听澜看着他进去。门轻轻合上,把暖黄色的光重新关回那间房里。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传出纪淮舟低低的问话声,才慢慢转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手里那管药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凉了,像一块被捏了很久的、温热的石头。
他推门进屋,没有开灯。等整个人躺进黑暗里,他才发现从白辞门口到这里的十几步路,他走得像跋涉了很远。
——
白辞听到沈听澜脚步声远了。
把脸从枕头里慢慢抬起来,半边脸都闷得发烫,后脑却还是凉的,像浸在冷水里。他眨了眨眼,眼前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看什么都是重影。
他侧过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想让太阳穴里那阵突突的跳法缓下来。可没什么用。心跳还是快的,胸口又闷又紧,四肢冷得像被抽了骨头,虚得厉害。
他想起沈听澜走前那句“那我走了”,那么轻,那么稳,像真的走了。可白辞总觉得,那人没走远。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走廊里连空气都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松木气,也许是因为他太熟悉沈听澜离开前的脚步声了,那样的步子,不是回房间,是停在某处。
他不敢去想。
想多了,头更疼。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摸下来。屏幕光刺眼得厉害,他眯着眼,在通讯录里找到纪淮舟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有点想哭。
他其实不想给任何人打电话。
可他也清楚,自己现在这个状态,熬一熬是过不去的。白天吹了风,受了惊,回来又一直绷着,这会儿头疼心悸一起来,再撑下去,说不定真会又烧起来。他答应过白衍之,有事不自己硬扛。他也答应过白洛尘,不会再一个人偷偷熬着。
而纪淮舟,他是大哥托付的人。不管他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至少在这件事上,纪淮舟是真真正正、一天到晚都在替他兜底。如果自己真在房间里出了岔子,这个“没把人看好”的责任,最终还是会落到纪淮舟头上。
他不能那么做。
白辞把眼睛闭了闭,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
“白辞?”
白辞虚弱地叫了一声:“纪学长。”
“我有点儿头疼。还有点心慌,手脚发凉,不好意思,可能得麻烦你了。”
“除了头疼心慌,有没有想吐、眼前发黑、或者喘不上气?”
“有一点点想吐……眼前没黑,就是看东西有点发虚。”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楼以后,一直断断续续的,以为躺着能好。”
“好。”纪淮舟没再问,背景音里已经传来房门开关的轻响,接着是走廊里又快又稳的脚步声,“我马上到。”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白辞,我进来了。”门被轻轻叩了一下。
“嗯。”
门开了,纪淮舟开了灯。
纪淮舟先碰了碰他的额头,又顺着耳侧往下,轻轻按在他颈侧。
“没发烧,手给我。”
白辞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腕。纪淮舟并了三根手指搭上去。他垂着眼,没说话。白辞就觉得自己的脉搏在对方指腹下面跳,又急又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可不知怎么,白辞忽然极轻地朝门口望了一眼,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望什么,什么也没有。
“今天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中午那顿……忘了。”
“忘了,还是不想吃?”纪淮舟问。
白辞不出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纪淮舟收回手,把挂在床边的厚外套拿起来,利落地披在白辞肩上,又把人从被子里扶起来一点,“先把衣裳穿好。你这个状态不能靠自身调解缓过去,容易反复。”
白辞乖乖点头,没说话。他这会儿头疼得厉害,连动一下后脑都像被人敲了一下。他垂着眼,由着纪淮舟给他搭衣服、撩开汗湿的刘海。
“纪学长。”他忽然很小声地叫了一句。
“嗯。”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纪淮舟动作一顿,没看白辞,只把床边的保温杯拿起来,倒出半杯温水:“没有。”他说,声线平得没有起伏,“病人给医生添麻烦,天经地义。你没事就好。”
“可我觉得……”白辞声音更轻了,“我好像总在让你收尾。今天中午也是,你本来在忙,还要分神管我。我明明答应过你,会好好听话的。”
“你是答应过。”纪淮舟说,“但身体不是你想听话就能好的。你现在会头疼,是因为白天受风受惊,加上情绪起伏大。这不算你刻意折腾,也不是你的错。不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他扶白辞靠到床头:“你先等着,你二哥今天下午让人送了药过来,我去拿。”
“好。”
纪淮舟低头看着白辞,昏暗里也能看出少年正努力把眼睛睁着,不让自己显得太难受。
“白辞。”
“嗯。”
“你今晚做得对。”纪淮舟说。
白辞抬眼看过去,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会打电话给我,很好。”纪淮舟说,“以后也这样。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身体的事,不要自己扛。”
白辞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嗯”。
纪淮舟转身走出门。
白辞靠在床头,听着那串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他闭了闭眼,他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小七。”
小七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着他:【白白,我在呢。】
“我有点想家了。”白辞说。
小七沉默了几秒,才小声问:【你说的家……是哪个?】
白辞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就是……有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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