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纪淮舟手里便拿着一只白色药盒回来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纪淮舟问。
白辞实话实说:“冷,像从骨头里往外渗冷气。”
纪淮舟点头,从药盒里取出一颗极小的深蓝色药丸,递到他嘴边:“含着,含化了再咽。是你二哥下午送来的,驱寒、稳心脉,和平日的药不冲突。”
白辞没有立刻张嘴。
他盯着纪淮舟指尖的那颗药,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冷光。他忽然想,为什么是二哥送来的?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纪淮舟这么自然地知道这药该怎么用?
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背着他已经商量好了的。
“白辞?”纪淮舟低低叫了他一声。
白辞回过神来,张开嘴,把药含了进去。一股极苦又极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没说苦,也没像那天那样抱怨一句“好难吃”。
他只是含着,垂下眼,手指慢慢攥紧了被沿。
纪淮舟见他这副模样,顿了一下,说:“忍一忍,别提前咬碎。”
白辞腮帮子微微鼓着,不敢用力咬合,药味浸得舌尖发麻。他含糊出声:“这个是什么药?我二哥也懂药?”
纪淮舟反问:“怎么,你不了解你二哥?”
白辞含着药,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确实不了解。几天前他会觉得这很正常,二哥嘛,冷清,忙,不常见面,不了解也情有可原。可现在他忽然明白过来,所谓的“不了解”,原来可以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人就在他面前,叫他“白辞”,给他送药,叮嘱他不要硬扛,可薄薄一层表象之下,藏着什么,他一无所知。他对白洛尘的了解,大多来自旁人的只言片语:醉心研究、性格冷清、常年不在家、养了条比人还懂事的蛇。
“我……我平时话太少了,我也没机会问。”白辞说,嗓子被药浸得发哑,“我只知道他在做深海地质相关的事,挺厉害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轻得可笑。挺厉害的。他身边哪个人不厉害?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普通人一辈子够不着的事写成履历。可这份 “厉害” 之下层层叠叠的隐秘,他不知道,也没人打算告诉他。
纪淮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像是在掂量他当下能够承受多少信息。
“深海地质只是他明面上的项目。”纪淮舟开口,语气克制,“白家所有前沿研发线,最后拍板的都是他。生物医药、特殊材料、环境改造,凡是白家旗下叫得出名号的实验室,背后都挂着你二哥的审批章。白家的研发体系,你二哥说一不二。他要是想过问哪条线,随时能拿到最核心的数据。”
白辞没有说话。药丸在舌尖缓缓化开,苦味顺着舌根往下蔓延,和心脏钝重的跳动交织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药丸这份深蓝的苦涩,尚且比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要来得直白。
“但你要说他只是个埋头搞研究的,也不尽然。”纪淮舟说。
白辞慢慢抬起眼:“什么意思?”
“你二哥没有看上去那么书卷气。”纪淮舟说,顿了顿,又收住了,“不过这些,不该由我来讲。应当由白家的人亲口告诉你。”
白辞心口猛地一堵。
又是这样。沈听澜是这样,二哥也是这样,纪淮舟也是这样。每个人都在关键的地方停下,说着 “不该由我说”、“以后你会明白”、“你现在不必多想”。人人手中仿佛都握着钥匙,却没有谁愿意递到他手上。他不敢追问,就算问出口,得到的也永远是半截答案。他只能困在黑暗之中,等着旁人判定他 “足够合格”,才施舍来几句含糊的只言片语。
“那这药…… 是白家研发的吗?” 他轻声问,仍旧没有抬头。
纪淮舟指尖碰了碰手边那只白色药盒,缓缓摇头:“不好直接断定。盒底没有编号,也没有白家实验室的制式标识,不像是常规研发线流出的产物。我简单核对过成分,里面几味主药,是专门调配出来的特制版本。白家公开物料库里查不到存档。”
“有两种可能。” 他继续道,“要么,是你二哥在外另辟渠道,私下找人研制的私方。要么,属于白家级别极高的保密项目,资料根本不会录入普通档案。”
白辞的目光落在那只白色药盒上。很干净,干净得过分,连一个字都没有。他忽然想,自己现在和这只药盒也差不多——被放在该放的位置,被安排着接受某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被反复叮嘱“这样对你好”,可盒子底下印的什么,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哪一种,”纪淮舟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语气放得柔和些许,“他既然主动过了手,说明他已经核验过,也信得过。以你二哥的行事风格,能让你用,想必有把握。”
白辞没有接话。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比药汁还苦。他知道纪淮舟没有恶意,知道二哥送药是真担心他,知道沈听澜今晚把他弄睡着也是真护他。可当每一份“好意”都包裹着另一层他不知道的东西时,他连说“谢谢”都觉得喉咙发紧。
他太没用了,明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明知道连小七都未必干净。可他还是给纪淮舟打了电话。因为冷得受不了,因为心悸到眼前发虚。人最脆弱的时候,理智会先一步妥协。他恨自己这样,又没办法不这样。
纪淮舟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浅灰色卡片,递到他面前:“他随药附了一张手写的说明。”
白辞接过来。字迹清瘦锋利,力透纸背。服药时间、剂量、副作用、禁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特意备注着一行小字:
“药苦,含化。不必多忍,难入口就分两次,但别喝水。入夜后舌下含服最佳,劳烦纪少观察,若有异常,随时通知我。”
白辞盯着“劳烦纪少”四个字,看了很久。
中午视频,二哥明明已经叮嘱过他,他也答应吃完药主动报平安。转头却又写下这份备忘,把纪淮舟也牵扯进来。到底是不信他会如实反馈状况,还是认定,连吃药这种小事,他都需要旁人监视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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