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牙倒了。
这事在西市,掀起的动静不小。
衙门里,胡差爷为了撇清自己,把金牙这些年的恶事翻出来狠狠办了一通——强抢、行凶、私设盘剥,桩桩件件,押着金牙游了半条街,最后判了流配。那两个死党也跟着吃了挂落。一时间,西市口的小贩们,奔走相告,扬眉吐气,连摆摊的吆喝声,都比往日响亮了几分。
可没人知道,这一摊子热闹底下,那只悄悄拨弄棋子的手,是谁的。
——起初没人知道。
人心这东西,藏不住事。
那卖针线的妇人,是头一个想明白的。她私底下,逢人就念叨:那天若不是城西代写的那位先生,串起大伙儿、又教她怎么拖怎么喊,光凭她们这些苦哈哈,哪敢、又哪能扳得倒金牙?那卖盐的老汉,喝了两口酒,嘴上更没把门的,添油加醋地说起那日的种种“凑巧”——那喷金牙一脸的脏污是怎么忽然弹出来的,那钱袋是怎么平白无故就破了绳、撒了一地的,邪门得很,可桩桩都恰好踩在点子上。
“我跟你说,那位江先生,”老汉压着嗓子,神神秘秘,“不是寻常人。能写会算是一桩,那脑子,那手段……邪乎着呢。”
“邪乎”这两个字,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起初是“城西有位能写会算的江先生,有胆识,仗义,帮大伙儿治了金牙”。这是好话。
传了几日,就成了“城西那位先生,不光会写字,还会些旁人不会的怪本事,金牙就是栽在他那邪门手段上的”。
再传,就有了更离奇的版本:什么那竹管子里的脏污是凭空冒出来的,什么金牙的钱袋是被“画”破的,什么那少年先生“识得几个旁人不识的字,写出来能成事”……
越传越玄。
江砚是过了好些天,才从来代写的客人嘴里,零零碎碎听全了这些传言。
他听得心里发紧。
那天傍晚收了摊,他没急着回病坊,独自在坊市边上那条小河沿坐了很久。
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碎金,挑水的、洗衣的、归家的,来来往往。江砚抱着膝盖坐在河石上,把秦伯那番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本事一旦露了相,天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想藏,藏不住。
他扳倒金牙,护了秦伯,护了一坊小贩,这件事,他至今不后悔。可他没料到,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做了就完了”。一桩好事做出去,溅起的水花,会往哪儿淌、淌到谁眼皮底下,由不得他。
他露了。
虽然没在人前显过半分真章,可那些“凑巧”串在一起,到底瞒不过有心人。市井小民传的是“仗义”“邪门”,可若这传言飘进了真正懂行的人耳朵里呢?
江砚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荡远,荡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这桩事,就像这块石子。他只看见了眼前这圈水花——金牙倒了,乡邻舒坦了。可那荡远了的涟漪,会惊动河面上别的什么,他看不见。
“砚哥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伯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在他身边的河石上坐下。老头不知在病坊门口望了他多久,见他半晌不回去,到底是来寻了。
“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秦伯问。
“秦伯,”江砚没回头,望着河面,“您先前跟我说的那些……‘执笔者’的话。”
秦伯捻须的手,停了。
“我大概,懂了一点了。”江砚说,声音很轻,“不是懂了那本事怎么练。是懂了,您为什么怕。”
秦伯沉默了一会儿。河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乱了几根。
“市面上的传言,我也听见了。”老头缓缓道,“‘城西有个能写会算、还邪门得很的少年先生’。”
“砚哥儿,你这名声,传出去了。”
江砚“嗯”了一声。
“名声这东西,”秦伯望着河水,慢慢说,“是把双刃刀。在西市这一亩三分地,它是好事——往后谁还敢来欺你、欺这病坊?大伙儿念你的好,护着你,这是你拿命换来的立足之地,不易。”
他话锋一转。
“可它要是传出这西市,传到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老头顿住了,没说下去,只长长叹了口气,“那就未必是福了。”
江砚转过头看他:“秦伯,您说的‘不该听见的人’,是指……”
秦伯没接这话。
他望着河对岸城里的方向。暮色里,那一片高墙深院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天边。其中最高、最阔的那一片,飞檐挑角,气象森然,与这边坊市的低矮破败,恍如两个世道。
“城里有大户人家,”秦伯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人家的本事和心思,不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能揣度的。这世上想要‘怪本事’的人,多着呢。有的想拿去发财,有的想拿去害人,有的——想把别人的本事,变成自己的。”
“砚哥儿,”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江砚熟悉的那种、藏得很深的忧色,“我不是要拦你做好事。金牙该倒,你做得对。我只是想让你记着——往后,你这本事,能不露,就别露。能藏,就深藏。咱们这小日子,经不起大风浪。”
江砚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懂。这些天,那点露怯的隐忧,一直压在他心口。可秦伯这话说破了,反倒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也更清醒了。
“我记着。”他说。
一老一少,在河边坐到天色全黑,才起身往病坊走。
他们都不知道——
就在这一日,那荡远了的涟漪,已经悄悄触到了某个不该触到的地方。
城东,一处深宅的偏院里。
一个穿着体面、却面相阴鸷的中年人,正听底下人回话。那人正是当日嗅着“墨痕”、循迹摸进云中城的那个眼线——他奉了这位主子之命,盯了这些时日;上回巷子里强夺不成、反折了个好手,主仆二人都憋着一口气,却又一时不敢再贸然动手。
“……西市的金牙,前几日栽了。”眼线躬着身,把听来的种种细细说了,“小的查访了好些天,那金牙倒得蹊跷。明面上是苦主告了、巡市的差爷办了,可那一连串的‘巧’,太巧了。小的留心打听,西市里如今都传——是城西那个代写文书的少年先生,在背后使了‘怪本事’。”
“怪本事。”中年人重复着这三个字,端着茶盏的手,慢慢停住了。
“正是小的上回奉命动手、却让他挣脱了的那个少年。”眼线把头压得更低,“小的当初就觉得,这少年身上的‘味道’不寻常。如今看来,他那本事,怕是比咱们先头估摸的,还要深、还要邪。”
中年人没说话。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着城西那片低矮的、亮着零星灯火的坊市方向。
良久,他薄薄的嘴唇,掀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一个能让金牙不明不白栽跟头、还能驱使一坊小贩、借动官面的少年。”他慢悠悠地说,“光是‘能写会算’、‘有点怪本事’,可压不住这么大的动静。”
“看来,”他眯起眼,“这块料,比我想的,要值钱。”
“盯紧他。”他吩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别惊动。我倒要看看,这城西的少年先生,身上,到底藏着多大一桩造化。”
“至于上头那位……”他顿了顿,望向更深的夜色,那是连他也要仰望的、卫氏大宗所在的方向,“这事,眼下还轮不到惊动他们。先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偏院的灯,幽幽地亮着。
而城西那头,病坊的小窗里,也亮着一豆灯火。
江砚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糙纸,又一笔一画,老老实实地描起帖来。一撇,一捺,写得极慢,极稳。秦伯的话还在耳边——能藏,就深藏。
他描得很专心,浑然不觉,在这座城另一头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已经为他,悄悄睁开了。
立足之地,是有了。
可树,刚冒出头,风,就跟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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