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感知着那个心跳从他的左后方缓慢逼近。
对方的节奏非常有耐心,像一只真正的蝙蝠在黑暗中无声滑翔。
莱昂没有轻举妄动。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对面是一个能在五步之内割开人喉咙的隐形杀手。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这个信息差用一次就没了,必须要用在刀刃上。
得引他过来,让他觉得自己能一击得手。
九米……八米,他突然停了下来。
莱昂知道他在观察。
这种级别的猎手不会盲目冲过来,他会先摸清猎物的反应习惯。
然后……
莱昂的感知里,那个心跳的位置突然往右偏了半步,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咔嚓声。
破绽!还是故意的。
莱昂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如果他无动于衷,对方就会起疑;如果他反应过度,对方也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莱昂迅速做出判断,配合他。
“谁在那里?!”
莱昂猛地抬头,右手一挥,以太光芒闪过,朝着那个方向甩出一发酸液喷溅。
淡绿色的液滴在空中散开,啪嗒啪嗒地落在泥地上,冒出一阵轻烟。
当然没打中,因为莱昂本来就没打算打中。
他故意偏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让酸液落在对方身侧。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对他来说并不难,短促地呼吸几下,配合轻微的肌肉紧张,心率从七十五迅速攀升到了一百以上。
在蝙蝠豹爪的声波感知里,这个军医的心跳突然变得又急又快。
‘错不了,他慌了。’
蝙蝠豹爪的嘴角微微一翘。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准备再试一次。
他又“不小心”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明显,右脚故意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莱昂的反应比上次更大。
“那边!有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又是一发酸液喷溅甩了出去,这次比上一发更偏,打在了帐篷支架旁边的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飙到了一百二以上,呼吸急促,施法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士兵们被他搞得更紧张了,好几支枪口同时转向了那个方向,但亨利及时压住了他们,没让人乱开枪。
蝙蝠豹爪在黑暗中无声地观察着这一切。
通过声波回馈,他“听”到了莱昂的每一个动作,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军医发现了异常,但完全看不到自己在哪儿,正处于恐慌的边缘。
而且他摸清了一个关键信息。
每一位奥法师施法之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窗期,这个人的是……两秒!
一个低环奥法师的标准空窗。
对他来说,两秒完全足够他起步、加速、出刃、脱离,甚至还能剩下半秒的富余。
但他没有着急,手指在黑曜石短刃的刃柄上轻轻一扣。
好的猎人不会在猎物还能跑的时候动手,他要等到猎物彻底陷入恐慌。
这次,他又“不小心”地给了一个破绽。
莱昂果然再次反应了,这次他往后退了半步,酸液甚至都没怎么瞄,直接朝着大致方向甩了出去,差点溅到自己人。
就是现在,完美的时机。
蝙蝠豹爪双腿弯曲蓄力,右手的黑曜石刃尖对准了莱昂的喉咙。
然后他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子弹,直射向莱昂而去。
蝙蝠附身赋予的速度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黑曜石刃在空气中快到发出一阵破空声。
唰……
一秒之内,他就冲到了莱昂面前,刃尖锋撞上了法师护甲。
砰——
法师护甲在黑曜石刃的冲击下瞬间破碎,冲击力把莱昂和蝙蝠豹爪都往后推了一步。
蝙蝠豹爪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群法师的护甲就是麻烦,每次都得先破这层乌龟壳。
但没关系,还有足够时间让他出第二刀。
就在他调整姿势,准备从侧面再次切入时……
他“听”到了莱昂掌心亮起的以太波动。
又在准备施法。
蝙蝠豹爪的嘴角歪了一下。
‘太慢了太慢了,你的法术还没成型,我的刀就已经……’
但就在这一刻,莱昂手中的以太波动突然消失了。
蝙蝠豹爪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法术成型到一半突然放弃?这不合理,任何施法者法术中断都会产生反噬。
除非……法术是假的?!
但很可惜,晚了。
莱昂左手的以太波动消失的同一秒内,右手已经从腰后的口袋里拔出了一把左轮。
那个“以太波动”只是一个舞光术,零环戏法,随时可以起,随时可以断,也不会造成反噬。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任何靠感知来判断敌人动作的对手以为他正在施法。
而真正的杀招,在口袋里。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
蝙蝠豹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预判的是一个法术释放后的空窗,而不是一把枪。
‘不好,上当了!他看得到我!’
砰——
第一发子弹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内击中了蝙蝠豹爪的腹部,铅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棉甲和皮肉,从他的后腰炸了出去,带出一蓬血雾。
蝙蝠豹爪的身体猛地一顿,冲势骤减。
原本笔直扎向莱昂喉咙的黑曜石刃偏了几寸,从肩膀旁边划了过去。
砰砰——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全部命中胸口。
蝙蝠豹爪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步开始踉跚。
原本那种让人目光无法聚焦的“忽略”效果正在肉眼可见地瓦解,轮廓从一团无法辨认的虚影一点点凝实了起来。
砰砰砰——
莱昂没有停,把转轮里剩下的三发全部打完。
蝙蝠豹爪的隐匿术在最后一声枪响中彻底消散,所有人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这是一个年轻的维兰战士,比莱昂想象中年轻得多,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身材精瘦,皮肤棕黑,脸上涂着战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的棉甲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六个弹孔,血从每一个洞里往外渗,在脚下汇成了一滩。
连中六弹后,他先是往后摔了一步,然后才整个人倒在了泥地里。
那双眼睛最后几秒里还在死死地盯着莱昂,瞳孔里除了疼痛之外,还有一种纯粹的困惑,像是在说:
你不是奥法师吗?你怎么掏枪了?
下一秒,黑曜石刃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再动弹。
整个医疗区安静了许久。
亨利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莱昂,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豹爪之徒,嘴张了两次,才挤出一句:
“莱昂,你……厉害。”
莱昂把左轮的枪口朝上抬了抬,有模有样地吹了一口。
“时代变了,亨利上校。我们奥法师也是会与时俱进的。”
旁边几个士兵的表情很精彩,毕竟他们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六声枪响,然后一个全身是血的维兰人就突然出现在了莱昂面前。
这场面多少有点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
但莱昂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所有人,检查伤员情况,清点损失。”
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潇洒切换回了军医的严肃。
就在这时,北线的枪声稀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欢呼声,还有老兵的叫骂声,大概是在骂那些得意忘形的新兵。
莱昂直起腰,朝北边看了一眼。
‘看来那边也结束了。’
……
森林边缘。
帕卡尔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恨恨地看着火光中的营地。
他的身边半跪着一个人影,那个负责左翼的豹爪。
他的右肩还在流血,棉甲被子弹撕了个大洞,但至少还有一口气。
三个人进去,只回来一个。
帕卡尔的手指嵌进了树皮里。
这三个人可不是什么从部落里随便拉来凑数的废物,是他亲手从黑曜石山带出来的心腹,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培养,忠心耿耿,令行禁止。
现在就这么折在了一群新兵蛋子和几个低环奥法师手里。
他的心都在滴血。
但比心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眼前的战局。
世界树之雾在持续的造风术下越来越淡,森林之怒也被那个三环防护师硬生生堵住,而他自己的地脉之力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再加上那台该死的机枪还在开火,维兰部落战士那点被他点燃的野心终于彻底燃尽了。
先是一个维兰人扔下石斧转身就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后撤变成了溃逃。
“真是一群废物!”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冲进那个营地,用地脉术把整片土地翻个底朝天,把那些白脸人连同他们的帐篷、枪支和该死的机枪一起埋进泥土里。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个三环的防护法师肯定会拼命拖住他,到时候对方再来一轮齐射,就算他是日知者,被枪打中了也会死。
帕卡尔紧紧地咬着牙齿,又看了营地一眼。
火光里,那些白脸人正在收拢阵线,转轮机枪还架在原来的位置上,枪管上的热气在夜风中蒸腾。
现在独吞胜利果实是不可能了,凭他一个人加上一个半残的豹爪,根本拿不下这个营地。
但没关系,他已经记住了这个营地的弱点。
等其他的日知者到了……
梦语说得很清楚,铁蛇之处有“改变战局之人”,祭司王不会只派他一个人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今夜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只会变成功劳。
想到这里,帕卡尔冷哼一声,弯下腰,一把扛起不知何时已经瘫软在地上的豹爪,头也不回地转身钻入森林深处。
树冠在他身后合拢,吞没了最后一丝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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