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发生后的半小时,医疗帐篷内。
战斗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去,帐篷里弥漫着碘酒和血腥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几个临时挂起来的光亮术光球把帐篷内部照得亮如白昼,同时也把每一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莱昂正蹲在一张矮凳旁边,左手按住杜兰的手臂,右手捏着镊子,处理那道被黑曜石刃划开的伤口。
伤口从肩膀下方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上方,足有二十多厘米长,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但真正麻烦的却从来不是伤口本身。
莱昂用镊子夹住一块嵌在皮下组织里的黑曜石碎片,小心翼翼地往外拔。
“嘶——”
杜兰咬紧了牙,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硬是没叫出声。
莱昂把取出来的碎片扔在旁边的纱布上,那上面已经躺着四块大小不一的黑曜石碎片了,像是四颗黑色的宝石。
“维兰人的黑曜石刀快是快,就是容易碎。”
莱昂用镊子又在伤口里探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把镊子放下。
“你运气不错,这几块都没伤到肌腱,要是再深个半厘米,你这只手就别想握枪了。”
杜兰用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嘴角扯了扯:“那我得谢谢那个豹爪砍得不够用力?”
“你得谢谢你自己躲得够快。”
莱昂一边吐槽,一边伸手去够旁边的铜壶,准备用凉白开再冲洗一遍伤口,把残留的碎屑和血凝块都清理干净。
但铜壶一提,空的。
他朝帐篷另一头喊了一声:“杰森,帮我再烧一壶。”
杰森此刻正坐在帐篷角落的一个弹药箱上,面前围了一圈等着处理轻伤的士兵。
战斗结束后,他又尽职尽责地担任起了人形锅炉的角色。
但他显然觉得光是烧水实在是太无聊了,于是开始和周围的人添油加醋地讲述刚才的战斗。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人在冰面上打了个趔趄,我当时心里就想,机会来了!我一抬手,三发魔法飞弹,刷刷刷……”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食指上的火焰跟着他的手势晃来晃去。
“第一发他躲了,第二发他也躲了,但第三发他就躲不掉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算准了他的落点!就像我们元能学派的教授说的,弹道预判是一切战斗的基础……”
周围的轻伤员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个胳膊上缠着临时绷带的新兵眼睛发亮:“真的假的?”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杰——森——”莱昂的声音从帐篷那头传过来。
“哦哦,来了来了。”
听到莱昂喊他,杰森赶紧把一壶已经放凉的开水递了过去,然后无缝衔接地继续他的英雄叙事:
“别看我这三发飞弹看着是追踪型的,但其实我在施法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他的动作,完全是精确打击,精确打击你们懂吧?就是那种……”
莱昂接过铜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精确打击你个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魔法飞弹追了一整场都没追上,最后还是靠卢卡冻地面才找到的机会。
但他也懒得拆穿,反正那帮轻伤员听得挺开心的,总比坐在那里胡思乱想强。
战后的恐惧往往比战斗本身更折磨人,尤其是这些第一次经历真正战斗的新兵。
莱昂把凉白开缓缓倒在杜兰的伤口上,冲掉了残留的血凝块和碎屑。
然后拿起旁边的碘酒棉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创面。
碘酒接触伤口的那一瞬间,杜兰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咬着牙坚持了大概三秒,最后实在没忍住:
“这——嘶——这玩意怎么比刀子还疼!”
“疼就对了。”莱昂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你要是不想以后伤口发脓截肢,那就得这么疼。”
杜兰愣了一下,等最剧烈的刺痛过去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等等,发脓不是好的吗?”
他学过一些基础的战场急救知识,在他的认知里,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伤口化脓是愈合的正常表现。
军队教材上也白纸黑字写着:“创口化脓为愈合的正常过程,脓液为体液驱逐秽物的表现。”
“……很快就不是了。”
莱昂没有过多解释,在这个连显微镜都还没普及的世界里,也没人会相信“脓液其实是你的身体正在对抗微生物”这种听起来像疯话的言论。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他有了足够的话语权,等他能拿出足够的实证,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改变。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是眼前的活要紧。
莱昂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拿起弯针和缝合线。
弧形进针,穿过皮下组织,再从对侧皮肤穿出,打结,剪线。
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杜兰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整齐的缝合线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害怕。
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军医,缝人的手法比圣阿马兰特港最好的裁缝缝衣服还利索。
最后一针,莱昂剪掉线头,又检查了一遍,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完美。”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利落地给伤口裹上绷带。
“记得后面几天少用左手,绑带不要沾水,沾了水就来找我换。”
“要是觉得伤口周围发热发红,或者出现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症状,立刻来找我。”
杜兰点了点头,正要说谢谢……
“下一个。”
莱昂已经扭过头去看下一个排队的轻伤员了。
杜兰张了张嘴,最后笑着摇了摇头,拎起搭在旁边的军装外套,让出了位子。
但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探进来一张脸。
是老元帅的传令兵。
“洛朗中尉,元帅请您去指挥帐篷,说是有要事商讨。”
莱昂闻言,朝着刚走过来的一个伤员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
随后他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便跟着传令兵走出了帐篷。
……
外面的空气比帐篷里好多了。
雾气已经彻底消散,夜空清晰得能看见星星,火药味也被夜风吹得所剩无几。
营地里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要安静。
一部分士兵还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今晚是第一次见血,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倒下去后就再也没起来。
肾上腺素退去后,留下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老兵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已经开始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情。
有人在清理枪械,有人在清点弹药,还有人在把阵亡者的遗体抬到营地东侧的一块空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
莱昂路过的时候数了一下。
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人,放在一场几百人的夜战里,这个数字甚至算得上幸运。
但当这十二具被军毯盖住的身体并排摆在一起的时候,莱昂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在急诊科见过更多的死人,车祸、坠楼、心梗、脑出血,各种各样的死法应有尽有,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急诊里的死亡多是疾病和意外,是命运的随机抽签,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年轻人。
‘这里已经不是那个和平的世界了。’
莱昂深吸口气,把目光从那排军毯上移开,加快了脚步。
指挥帐篷搭在营地的中央,外面插着一面有些破损的罗兰德军旗,在夜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看到莱昂走过来,其中一个啪的一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莱昂微微愣了一下,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向他敬礼。
显然他用左轮干掉那个豹爪的事迹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
莱昂礼貌地点了点头回应,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人不多,但都是关键人物。
老元帅正站在木桌的正对面,军装上沾了不少灰,但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丝毫疲态。
亨利站在他右侧,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看上去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原本半步不离老元帅的警卫队长马尔登,则坐在帐篷左边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莱昂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显然刚才和对面施法者的对抗并不轻松。
巴特军士长也在,站在马尔登对面,看到莱昂进来时朝他点了点头。
莱昂也同样点头回应,在桌旁站定。
“人都齐了?”老元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莱昂身上。
“洛朗中尉,伤员的情况怎么样?”
莱昂站直了身体,汇报道:
“初步统计,阵亡十二人,遗体已统一安置在东边。重伤六人,全部做了第一时间的处理,目前情况稳定,正在休息。”
他又补充了一句:
“轻伤大概有三十多人,我正在逐个处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
老元帅朝他赞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莱昂,尽快恢复轻伤员的战斗力。你的职责很重要,是保证士气的关键。”
这不是客套话,老元帅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一位优秀的军医能给整支队伍带来什么。
士兵们不怕打仗,至少大部分的时候不怕。
他们怕的是受了伤之后没人管、没人救,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伤口烂掉死掉。
一旦他们知道后方有个靠谱的军医在等着他们,知道自己哪怕中了弹也能被救回来之后,战斗力就会完全不一样。
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成立。
一个到处是哀嚎和截肢的战地医院,对士气的打击比什么都狠。
但一支军队光有士气显然是不够的。
老元帅转过头,目光看向巴特军士长。
“巴特,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能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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