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被一只手从中间拨开,一个人从枝叶间走了出来。
他和帕卡尔年纪相仿,穿着也差不多,都是日知者专属的素白棉袍,没有刺绣,没有染色。
但他的发型和帕卡尔截然不同。
帕卡尔只是随便在脑后束了一把,而这位来客的头发却被编成了密密麻麻的小辫子。
每根辫子的尾端都缀着银色小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跟挂了一串风铃似的。
要是不看衣服光听声音,还以为是哪个珠宝商人在赶夜路。
不过比起发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个介于幸灾乐祸和真心愉悦之间的笑容。
帕卡尔松开了按在黑曜石短刀上的手,表情反而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人。
奇马尔,与他同一届的日知者,来自银鳄城。
他们两人从进入神庙的第一天起就在争。争谁的地脉感知更敏锐,争谁的藤蔓术更精妙,争谁更得祭司王的青睐。
这场比较持续了十几年,到现在也没分出个结果。
“好久不见啊,帕卡尔。”
奇马尔两手一摊,语气夸张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事情办完了,毕竟是连祭司王大人都看好的天才嘛……”
他拖长声音,特意咬重了“天才”两个字。
“区区一群白脸人,想必不在话下吧?”
帕卡尔没接话,奇马尔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帕卡尔的肩膀,下一秒,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笑容没有消失,但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你不会真干了吧”的无语。
“我说帕卡尔……拿无石之民撒气,日知者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帕卡尔知道自己理亏,但在这种时候被奇马尔数落,感觉比输给白脸人还让他窝火。
“如果你只是来看笑话的。”帕卡尔死死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就给我滚回圣城!”
奇马尔似乎是被逗乐了,“我倒是想回去。但很可惜,阿赫金老师也来了。”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听到这个名字,帕卡尔的脸色一变。
灌木丛再次被拨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
没有什么华丽花哨的装饰,他穿着和帕卡尔一样的白袍,腰间挂着几卷树皮纸卷和一把黑曜石书刀。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右手拄着一根短杖,杖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七圣兽的纹路。
短杖点在周围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唰唰声。
这个声音帕卡尔再熟悉不过了,他在祭司神庙学习的十多年里,每天都是被这个声音叫醒的。
阿赫金,翡翠之心的大祭司之一,也是他和奇马尔这一整代日知者的老师。
阿赫金走进空地,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四周,随后落在了被藤蔓钉在地上的无石之民身上。
帕卡尔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明明知道会挨训,但又不知道训斥什么时候会来,只能僵在原地苦苦等着。
沉默了许久,阿赫金的目光从尸体上收回,落在了帕卡尔脸上,
“帕卡尔,看来你还没有学会……如何区别奴隶、盟友和祭品。”
“我教会了你怎么命令别人,却没有教会你怎么让别人愿意为你而死。”
这句话砸下来,帕卡尔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失手,想说是那个部落首领自己不长眼,想把今晚的战斗从头到尾汇报一遍,证明自己并非无能。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杀了一个盟友,所以失去了所有盟友,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旁边的奇马尔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
帕卡尔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奇马尔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但嘴角依旧翘着。
过了好一会儿,帕卡尔才把涌到喉咙里的那股气压下去,低声问了一个他真正在意的问题:
“阿赫金老师,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赫金在翡翠之心的地位非常特殊,只管教书育人,从不问前线战事。
前线需要日知者,那派下面的日知者去就行了。让一位导师亲自涉险,要么是出了天大的事,要么就是他自己选择来的。
阿赫金没有马上回答帕卡尔的问题。
他走到帕卡尔身边,蹲下身,看了看地上那个昏迷的豹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随后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拧开盖子,挖出一团深绿色的膏体,均匀地抹在豹爪的伤口上。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覆在了伤口上方,掌心泛起翠绿色的光芒。
一道道极细的藤蔓从他指缝间生长出来,像缝衣服的线般,一根根地缠上伤口边缘,编织出一张严密的网,把裂开的肉和皮肤牢牢地箍在了一起。
渗血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止血草嚼得太碎了。”阿赫金收回手,“下次用牙咬断就行,嚼烂了反而堵不住伤口。”
帕卡尔的嘴角抽了抽,即使是在这种时候,老师还是改不了随时随地上课的毛病。
处理完豹爪的伤,阿赫金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坐了下来。
帕卡尔和奇马尔不自觉地分立两侧,像回到了还在神庙上课的时候。
“帕卡尔,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阿赫金的目光穿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冠,看着缝隙中零星的几点星光。
夜风吹过来,摇动了几片宽大的叶子,筛下来的月光在他的白袍上晃来晃去。
“很简单,圣城虽大,却已容不下一位老人的忠言了。”
帕卡尔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应。
他的老师,翡翠之心最受尊敬的大祭司之一,教出了整整一代日知者的人……被排挤了?
帕卡尔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谁有这个胆子?哪个祭司王会蠢到把阿赫金推出去?
但他看到了奇马尔的眼神。
那个一贯吊儿郎当的家伙难得收起了笑容,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一些内情,但选择了不开口。
帕卡尔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阿赫金没有急着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帕卡尔,你听说过塞纳托西亚的圣女吗?”
帕卡尔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这个话题跳得也太远了。
他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的词语,在脑子里翻找了好几圈,才从那些堆积如山的古老卷宗里翻出了这个名字。
“我记得……塞纳托西亚,好像是西北雪原上曾经一个挺有名的城邦,那里的人以死亡为信仰。”
帕卡尔斟酌着措辞,有些不太确定地补了一句:“但那个城邦不是早在百年前就灭亡了吗?”
很少有翡翠人踏足过那里,那片终年飘雪的苦寒之地远在翡翠雨林的辐射范围之外,中间还隔着高耸的山脉和广阔的平原。
即使是他这种受过完整教育的日知者,对那片冰天雪地的了解也只停留在书里的那几句模糊概述。
甚至有些日知者学者认为,那片土地上的人根本不是维兰人,因为他们的皮肤和白脸人一样白。
阿赫金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帕卡尔的回答,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我再换一个名字——。”
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帕卡尔也有些陌生的郑重。
“死眠圣女,听说过吗?”
http://www.xvipxs.net/210_210532/7260679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