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心里一沉:“那这辆装甲列车又是谁叫来的?”
“还是那位埃米同学。”
“他透支心智池,硬撑着发了第二道密讯,把消息直接发给了他认识的一个三环咒法学长。”亨利解释道。
“那位一收到密讯立刻就转给了离得最近的菲尔,菲尔这才连夜赶了过来。”
莱昂好像有点明白了。
“上校,你的意思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有人想害元帅?所以故意不回信?”
亨利摇了摇头,语气很谨慎:
“我不确定,可能是值守的人一时疏忽,也可能是咒法塔本身出了故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最坏的那种可能,就是有人想让元帅死在那,好让这场仗继续打下去。”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嚓”声。
亨利重新开口道:“总之不管是哪一种,一道求救密讯收到了却没有回执,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上军事法庭了。”
莱昂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求援不回、坐视元帅去死、为的是让战争继续……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派系斗争?
亨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
“元帅他……虽然一辈子不站党派,不搞政治,可他的身份和威望摆在这里,底下的人就会不约而同地往他身边凑,替他站队。”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眼莱昂。
“莱昂,你是救了元帅的人,我希望你心里有数。这件事从来就不单单是救了一个人的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或许现在在某些人眼里,你身上已经打上元帅的标签了。”
莱昂一阵无语。
‘我就是开了个肚子、切了个脾,顺手在心脏上电了两下而已。’
‘怎么一觉醒来,连我是哪个派系的都有人替我分好了?’
“……还在打仗呢,这帮人就该被吊死在路灯上。”
莱昂实在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说得好!”
亨利狠狠一拳锤在桌面上,铁皮桌子“哐”地一震,煤油灯都跟着跳了一下。
“如果这事是真的,我发誓,一定会让那个人后悔的,后悔自己没死在维兰人手里!”
锤完桌子,亨利自己也意识到有点失态了,深吸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莱昂看着他眼下那两团青黑,语重心长道:
“作为一名医生,我真心建议上校你先去睡个觉。”
亨利有些尴尬地咳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
“除此之外,我这里还有个私人委托想交给你。”
“私人委托?”
莱昂心里咯噔一下,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你之前不是与死者交谈问出了那个罪魁祸首吗,那个白脸商人。”
“那家伙胆大包天,一列疑似装着以太晶矿的军列都敢勾结维兰人来分赃。”
“你想想,连这种东西他都敢动,那些寻常的军用物资又怎么可能干净得了?”
莱昂好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这正好是个机会。”亨利盯着他说道,“等你到了医院之后,我需要你帮我留意一下那边的军用物资情况,说不定能从里头捞出点线索。”
似乎是怕莱昂多想,他赶紧补了一句。
“放心吧,具体调查的脏活累活我自会另外委托旁人去做,你只要留个心眼就行。”
莱昂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往后说不定还有的是地方要请这位上校帮忙,一个顺手的人情,做了也无妨。
“小事一桩。”他点了点头,“我会留意的。”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莱昂的视线无意间瞥向了窗外。
夜色里,远处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铺到了平原的尽头,像是有人抓了一把星星,然后放在了大地的边缘。
香槟堡快到了。
他忽然问道:“上校,香槟堡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亨利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是头一回踏上新大陆的新兵。
“香槟堡啊……也对,你还没来过呢。”
他站起身,走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维兰提亚地图,莱昂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看,这就是香槟堡。”
亨利的手指点在地图中部,一个铁路线与大河交叉处的城市标记上。
“它是整个维兰提亚中部的中枢。圣阿马兰特港负责把士兵从旧大陆运到新大陆,而香槟堡负责把士兵从这里送进雨林。”
“上前线的新兵、下前线的伤员、进出口的货物,全都得从香槟堡过上一道手。”
他的手指在那个标记上点了点。
“三年前城册上的人口还不到十二万。去年底重新统计的时候,光常住人口就快二十万了。”
“要是再把驻军、伤员、还有周边那些棚户区算进去,恐怕还得再多出好几万。”
亨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也正因为如此,这地方的水浑得很。”
“不光是我们罗兰德自己人,艾尔比昂人、克鲁尼人也有大把投资在这里,就连图尔都在城里设了一座直属教堂,甚至……”
他顿了一下。
“连维兰人也会来。”
莱昂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维兰人?在罗兰德的城里?”
“对,就是维兰人。”
亨利的手指移到香槟堡旁边那条蜿蜒的大河上。
“维兰人管这条河叫希尔卡河,意思是通往地脉深处的圣河。”
“我们就简单多了,直接叫它银鳄河,顾名思义,是通往维兰五圣城里那座银鳄城的河。蒸汽炮舰和补给全靠这条水道往腹地推。”
“香槟堡在银鳄河的下游,银鳄城在上游。早在开战之前,这两头就常年有买卖往来。”
“打了三年这买卖也没断?”莱昂问道。
亨利摇头,“非但没断,反倒因为别的城邦都不跟我们做生意了,银鳄城这条线越发火热。所以它是眼下唯一还肯跟罗兰德坐下来说话的维兰城邦。”
“你要是在城里看见那种穿着硬底草鞋,背着个木框背架,脖子上挂着一串可可豆的人,别大惊小怪,那是银鳄城的路蛇行者。”
亨利解释道:“维兰语里头,那词的本意大概是沿着地脉行走的人。士兵们嫌拗口,干脆就叫他们路蛇行者了。”
似乎是为了严谨起见,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不是什么维兰人都能进城的,毕竟现在还在打仗呢,得有本地罗兰德商会出面做担保才行。”
莱昂盯着那张地图,医生本能开始拉警报。
一座挤满了人、临着大河、又湿又热的中转大城……
这简直就是给瘟疫量身定做的温床啊。
说起瘟疫,他忽然就想起了亨利之前提过的维兰热。
正好借这个机会探一探金鸡纳树的消息。
“对了上校,问个题外话。”莱昂尽量说得随意,“你在新大陆这些年,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种树,把树皮剥下来熬水喝能退热的?”
亨利愣了一下。
一个成天开膛破肚的鬼才,怎么突然打听起草药来了?
他心里嘀咕,摇了摇头:“我没听过,军中退热来来去去就那三样:放血、催吐、灌泻药。”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等等,树皮退热?”
他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忆。
“一年前倒还真有这么档子事。那会儿军方高价悬赏能治维兰热的法子,有个维兰人说银鳄城边上有种树皮,嚼了能压住维兰热。”
“结果总督府花大价钱买了几片回来一试,发现根本没用,卖那东西的人也跑了,最后大伙都当是被骗了一场。”
他看向莱昂,“你要是真想找这种树,可以去问问城里那些跟我们做生意的维兰人,不过要当心骗子。”
莱昂心里却已经有数了。
嚼了能压住维兰热,但买回来的几片又没用,十有八九不是树皮的问题,是用法和剂量不对。
新鲜的和晒干的药效能差出好几倍,嚼几口和按量熬煮更是天差地别。
当然,光凭这点零碎传闻还下不了定论,具体怎么回事还得他亲眼见过才作数。
可如果这树真是他想的那样,是金鸡纳树。
那困扰了远征军三年、吞掉无数条人命的维兰热……
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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