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汽笛声把莱昂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朝窗外望去,才发现列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驶进了城市的范围。
最先掠过窗口的是一片仓库区和煤场,黑色的煤灰一层层铺在铁轨两侧,连枕木缝里都积着乌黑的粉末。
空气里是一股煤烟混着河水臭气的味道,顺着车厢的缝隙钻进来,呛得他鼻腔发酸。
一座座货仓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零星几盏煤气灯挂在仓库门口。
昏黄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堆成小山的麻袋和木箱,几个搬运工还没收工,借着灯光把货物往骡车上扛。
铁轨边的排水沟旁蹲着几个赤着脚的孩子,借着列车窗口透出的灯光,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朝这列驮着两座炮塔的钢铁怪物拼命招手。
列车继续往前。
煤场过去是居民区,罗兰德式的楼房开始贴着铁路一字排开,通体五层高,灰白色的外墙在夜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不少窗户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一格格窗框里透出来,远远看去,莱昂差点以为自己回了圣里昂。
那些被报纸反复称颂的新式街区,入了夜也是这副灯火点点的模样。
可他借着窗内透出的光再仔细一瞧,又发现不太一样。
许多楼都加装了遮阳棚和百叶窗,底层还多垫了好几级高台阶。
莱昂盯着那几级台阶看了两眼,立刻就明白了用意,这是为了防潮和防积水。
遮阳棚和百叶窗也是一个道理。
圣里昂那种讲究采光的大玻璃窗要是还原封不动搬到这种湿热地界,那屋里非得闷成蒸笼不可。
显然这是建楼的人对这地方的雨季和湿热做出的妥协。
亨利察觉到莱昂在出神,也跟着往外瞥了一眼,感慨了一句。
“那帮建筑公司的人把圣里昂的楼原样搬来了香槟堡,可惜他们没那个本事,把圣里昂的天气也一并搬来。”
列车缓缓减速,驶入站台。
车站里的景象一点点映入两人眼帘。
这是个不小的车站,拱形的钢架穹顶高高架在头顶,玻璃天窗外头是一片墨蓝的夜空。
站台上人头攒动,可偏偏在列车停靠的这一段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队队宪兵拉起了隔离线,把成群的记者和围观的人潮死死挡在外头。
记者挤不进来,就只能扒着隔离线,举着照相机在外圈“咔嚓咔嚓”地按个不停,闪光灯在昏暗的站台上亮得格外刺眼。
人群里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扯着嗓子打听是不是元帅回来了,嗡嗡的议论声跟蒸汽的“嘶嘶”声搅在一起,乱哄哄的。
隔离线里头则空旷得多,红地毯一直铺到车厢前,地毯尽头有三拨人正等着,两拨穿正装,一拨穿军装,泾渭分明地各站一边。
莱昂压低声音:“上校,这几拨人都是谁?”
亨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中间那位是香槟堡的阿尔芒市长,总督府的人。”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立场嘛……暂且不明。”
“左边那位穿军服的是雨果上校,这人我认识,性格……”亨利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头疼还是无奈的表情,“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莱昂:“……”
“右边那拨我不认识,估计是本地的商会代表。”
亨利简单介绍完,拍了拍莱昂的肩,“行了,别多想,你负责把元帅转移下去,这帮人交给我应付。”
莱昂点点头,转身去张罗转运的事。
……
三分钟后,一行人从红地毯上走下了装甲列车。
旁边的仪仗队当即奏起了乐。
铜管乐器的声音轰然炸开,亨利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这调子喜气洋洋的,哪像是迎接一个重伤未醒的元帅。
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中间那拨人里走出来一位戴银边眼镜、头顶大礼帽的绅士。
阿尔芒市长。
他朝亨利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声音温文尔雅道:
“总督阁下已经从圣阿马兰特发来急令,要求香槟堡上下全力照护元帅阁下。”
“我已经请来了香槟堡最好的医生,阿德里安先生。他曾经为三任总督主刀,医术绝对信得过。”
话音刚落,他的左边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的医生长袍,袖口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看样子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没多久。
阿德里安医生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车厢方向忽然一阵骚动。
“都给我小心点!谁都不准碰元帅的肚子!”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莱昂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辆临时改造的担架车从车厢里下来。
担架车旁焊着一根铁架,上头挂着一只玻璃输液瓶,盐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一根细管连到老元帅的手臂上。
阿德里安医生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行医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把水往病人血管里灌的法子。
‘那是什么东西?看样子是把水直接送进血里送?这不是要人命吗?!’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疑问问出口,前方就猛地冲过来一个大汉。
莱昂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刺客,手都抬起来了,一发酸液就在指尖待命。
可那大汉冲到离担架车三步远的地方,靴跟“咚”地一下,稳稳停住了。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正正好好三步。
莱昂指尖的酸液生生收了回去。
‘这人不是失控,他有分寸得很。’
但更让人大跌眼镜的还在后头。
只见那大汉当着所有香槟堡政要代表,所有记者的面,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那可是个身高快到两米的彪形大汉,此刻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红地毯边上,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嗓音悲怆得像是死了半个团的人:
“元帅……您受苦了。”
莱昂正被这一跪看得目瞪口呆,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位雨果上校的眼角余光,极其隐蔽地朝着隔离线外那一排照相机的方向扫了一下。
果然,下一秒,被宪兵拦在外圈的记者们彻底炸了锅。
一台台照相机全转向了这边,镁光灯接二连三地闪起来,白光晃得莱昂差点睁不开眼。
他现在,总算明白亨利刚才那副便秘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就冲这稳稳当当、分毫不差的三步距离,就冲这卡得严丝合缝的时机。
这人要是不去搞政治,那简直是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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