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会因为一位老人的倒下而停下脚步,但命运确实会因为一次袭击的失败而悄然改道。
如果把视线从香槟堡那条红地毯上移开。
越过那条即便在战火里也川流不息的银鳄河,越过那一个个被罗兰德人占据的小型以太晶矿,再越过维兰人用雨林、日知者和层层迷雾织成的那道“封锁线”……
那么,视线最后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雨林的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棵树。
树有什么稀奇的?雨林里漫山遍野都是树。
可如果,这棵树大到遮蔽了整片天空呢?
放眼望去,这颗树的树干粗得像一座大山拔地而起,苍翠的巨枝在高空层层舒展,每一根枝桠都比寻常的巨木还要粗壮。
枝桠之间悬着一层又一层洁白的石头平台,藤蔓和羽毛编织成的羽桥在平台间轻轻摇晃,勾连成了一张悬在半空中的网。
一道道淡金色的瀑布从树冠最深处垂落下来,落到半空化成了蒙蒙的金雾,飘过树冠碧石之裔的露台,飘过树干日知者的居室,飘过树根无数赤着脚行走的玉米之民。
越往高处就越是华美。最顶端那几层环绕着主干的白石宫殿雕满了七圣兽的纹样,金雾缭绕其间,远远望去像是悬在云里的神居。
而越往下,到了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则密密麻麻地挤着平民的石屋和集市,炊烟、人声、和牲口的叫唤全都混在了一起。
翡翠人没有国都这个说法,对他们而言,这棵遮天蔽日的世界树本身就是他们文明的中心。
这里就是维兰五圣城之首——翡翠之心。
世界树的根扎在这里。他们相信,所有死去的灵魂,最终都会顺着地脉,回到这棵树的根系里。
“请问……这里是翡翠之心圣城吗?”
一道空灵的声音从一袭黑色斗篷下响起。
听起来,这像是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客客气气地问路。
可奇怪的是,这位客人似乎一点都不受欢迎。
一圈豹爪战士举着黑曜石长矛,把她团团围在中间,却又隔着远远的五步距离,谁也不敢再靠近半寸。
他们穿着翡翠色的棉甲,甲衣上画着世界树的纹样,此刻却一个个绷紧了脊背,握矛的手臂微微颤抖,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而在她脚边的不远处,还躺着两个豹爪战士。
那两人闭着眼,神情安详,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似的。
可围着的卫兵心里都清楚,那不是睡着了,那是死了。
还是断绝了地脉、灵魂再也回不到世界树里的那种死。
寻常战死的人只是回家,可被这位“客人”碰过的人,连最后一缕灵魂都被她抹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些豹爪宁愿去直面罗兰德人的火炮,也绝不肯踏进她五步之内。
“我……很抱歉。”
那客人轻轻上前一步,似乎想解释什么。
唰——
五步外的一整圈豹爪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长矛全都端了起来。
“不许动!”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豹爪连忙喊道,声音都结巴了。
“奇、奇马尔大人正在赶来!请……请您在原地等候!”
“……好吧。”
斗篷下的客人停住了脚,不再向前。
在她身后,等着进城的牛车早已排成了一条长龙,可没有一个人敢从她身边绕过去。
一位母亲一把捂住身边孩子的眼睛,飞快地把他往身后拽。
“别看她,别让她记住你的脸,不然灵魂就回不到世界树了。”
有人凑在一起小声猜测。
“祭司王大人不会平白无故请她来……你说,会不会是想拿她去对付那些白脸人?”
话音刚落,他就被同伴狠狠瞪了一眼。
“嘘!这种话你也敢往外说?”
也有人面露不忍。
“可她刚才……明明提醒过他们别碰她的……”
但更多的是愤怒。
“为什么要把死亡引到世界树脚下!”一个老者咬着牙冲着她吼道,“她这是要断了我们所有人的根!”
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斗篷下那双耳朵里。
斗篷的阴影里,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微微黯淡了一瞬。
随即她垂下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的。”
像是在对那些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样,最好。”
被人远远地避开,被人害怕,被人记不住脸,这样最好。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再傻乎乎地凑上来,然后倒在她脚边,连一缕灵魂都留不下来。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那两具“睡着了”的尸体上。
那两人方才不过是想搜一搜她的身,例行公事而已。
她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别碰我”,他们的手就已经搭了上来。
然后就是那熟悉的一幕:人轻轻晃了晃,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像是终于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安心地睡了过去。
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睡着”了,多到她都已经数不清了。
自己上一次被人毫无顾忌地触碰,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从来没有过吧……
斗篷下,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双手往袖子更深处缩了缩。
……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串细碎的、风铃似的叮当响。
豹爪们让开一条道,奇马尔皱着眉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沾着赶路留下的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
显然是刚从北方狼狈逃回来,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被人摁着派来“接待”这位烫手山芋了。
有了主心骨,周围的豹爪一下子七嘴八舌起来。
“奇马尔大人,是她!”
“巴兰克和托纳提想搜她的身,刚一伸手,就……就被她弄死了!”
“我们都不敢碰她,连那两具尸体都……”
“够了。”
奇马尔一摆手,豹爪们立刻噤了声。
他转向那位被一圈长矛围在中间的“罪魁祸首”,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可算来了,莫蕾娜小姐。”他啧了一声,“为了你这一趟,整个圣城都快吵翻天了。”
祭司王邀请死眠圣女进城。
这事在奇马尔看来,本该是秘密中的秘密。偷偷地把人接进来,办完事再偷偷地送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才对。
结果他前脚刚回城,后脚就听见满大街都在嚼这件事的舌根。
“……”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很抱歉。”
莫蕾娜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奇马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大人亲口点名让他来接,他才懒得趟这摊浑水。
随后,他扭头对一直紧跟在身后的一名亲信银鳄卫队低声吩咐:
“你留下处理后续,别让那些闲话传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怎么处理,你懂的。”
那卫兵会意地点了点头。
奇马尔这才重新转向莫蕾娜,板着脸一条一条地交代。
“记住这几条规矩。不许碰圣树,不许跟任何人搭话。如果有问题,问我。”
莫蕾娜安静地点了点头。
见她态度还算配合,奇马尔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别看语气这么强硬,其实他比谁都害怕,生怕自己跟这位小姐说着说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路,目光投向那道淡金色瀑布垂落的、最高处的树冠。
“跟我走吧。”
“伊察姆纳大人……已经在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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