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日,江南城里,流言四起。
街头巷尾、茶楼酒馆、世家内宅,污言碎语缠满全城。
王管事得了顾曼云授意,带着心腹四处散播:说他品行卑劣、人小心机深沉,博取陈松庭同情;说他身世龌龊,不配踏入书香门第;更造谣他刻意攀附苏家小姐,图谋苏清沅家世,妄图靠苏家攀附权贵。
风言风语,刀刀戳心。
陈府之内,往日客气疏离的仆役,尽数变了脸色,平日里路过便指指点点,冷眼斜睨,趋炎附势之态尽显。
“看着老老实实,原来心思这么脏,亏得老先生还倾心教他。”
“无父无母,出身卑贱,果然上不得台面,竟还敢惦记苏家千金。”
“寄人篱下还不安分,迟早会被赶出府去。”
陆书言听得怒火中烧,拦在院中,对着一众下人厉声呵斥:
“你们休要胡言!无凭无据,岂能听信流言,肆意诋毁他人!砚卿为人清正,从未做过半分卑劣之事,全是有心人恶意栽赃!”
这边,沈砚卿独坐竹下,执笔练字,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恼怒,更不见慌乱。
——流言最是诛心,不用刀,不用刃,便能搅乱人心,离间情义。背后之人用心阴狠至极,想要我举世皆敌,身败名裂。
而这一切,不过是开端。
……
沈府内院,顾曼云端坐椅上,指尖轻叩桌面,听着管事回禀,眉眼清冷,毫无波澜。
“流言已散播全城,人人唾骂沈砚卿,他如今已是众矢之的。”
顾曼云抬眸,语气淡漠,狠戾藏于端庄之下:
“光毁他名声,不够。斩草要除根,他最在意的,便是乡下林家的人。”
她沉声吩咐:“带人去乡野,威逼林家,逼他们搬离此地,永世不得回来,再把林晚卿的身世,尽数抹黑,断了他所有念想,让他再无半点退路。”
“属下这就去办!”管事领命,立刻带人奔赴乡下林家。
……
偏远乡野,林家小院简朴安宁。
林景周耕田归家,温月禾和女儿林晚卿在家打理家务,小黄卧在院门口守望,岁月静好,全然不知灾祸将至。
不多时,一群恶仆闯入院中,气势汹汹:
“林景周、你们一家子给我听着!你们外孙沈砚卿,在城里作恶多端,惹了我家少爷,主母有令,命你们三日之内,举家搬走,永远不许回来,否则,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林晚卿听闻脸色惨白:“我们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惹过权贵,我不相信我家砚卿会这么做,定是有什么误会?”
“少在这里狡辩!那小子罪孽深重,连累你们全家,识相的就速速搬走,不然一把火烧了这院子,让你们无处可去!”
林景周挺身护住妻女,面色铁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绝不走!”
恶仆上前就要推搡施暴,院外突然冲出一道身影,身姿凌厉,瞬间将一众恶仆尽数制服,动作干脆利落。
此人一身黑衣,气息冷冽,只冷声道:“此地乃是寻常百姓居所,尔等仗势欺人,肆意寻衅滋事,速速退去。往后再敢踏入这片地界惊扰林家老小,休怪我出手无情,趁早回去传话,莫要再无端欺压无辜之人!”
一众恶仆被慑住气势,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多言半句,连滚带爬狼狈逃离,再不敢多做停留。
危机散去,林家三口依旧心有余悸,心神难安。
黑衣人收敛周身冷冽戾气,态度平和低声安抚,始终不露身份来历:“三位不必惊慌,往后自有旁人暗中护着此地,往后再无人敢前来惊扰打扰,诸位只管安心居家度日便可。”
林景周连连拱手道谢,林晚卿心中已然清楚,沈府主母顾曼云已然正式对自己和家人下手,而暗中亦有势力默默出手护住全家周全。
……
城郊隐秘无人的马车之内,沈敬渊静坐其中,听完属下暗中传来的禀报,指节悄然攥紧,眼底翻涌沉沉寒意,心底满是愧疚与疼惜。
昔日我没能护住他生母,此生定然拼尽所有,护住他林家至亲,绝不允许顾家之人再度肆意迫害。砚卿如今所受的所有委屈非议,我尽数铭记于心。我刻意任由满城流言流传,只为磨砺他的心性,让他看透世间人情冷暖,方能在纷繁世事之中站稳脚跟。至亲乃是他最后的底线,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分毫。
他低声传令:“暗中出手压制那些抹黑林家、恶意散播沈砚卿身世的流言,但凡有人敢肆意传扬,暗中即刻处置。至于其余闲言碎语不必尽数肃清,留着这份俗世纷扰,好好淬炼他的心性定力即可。”
……
京城之内,世事百态尽显,人心善恶泾渭分明。
许清禾听闻身边友人纷纷议论诋毁沈砚卿,只是垂眸敛神,神色淡然,轻声吐出一句:未见全貌,不予置评,说罢转身径直离去,始终不愿跟风附和,坚守自身本心,绝不人云亦云。
世家贵女相聚宴席之上,温知予听闻众人肆意编排沈砚卿,当即当场拍案而起,当众直言驳斥一众旁人。
“满城流言皆是刻意捏造而成,明眼人皆能看破,分明是有人蓄意针对刁难沈砚卿!他品行端正坦荡,何来卑劣不堪之说?这般背地里嚼舌根肆意污蔑他人,才是最令人不齿之举!”
她不惧得罪沈顾两大家族,公然直言力挺沈砚卿,立场坚定分明。
苏府内堂之中,苏承安端坐主位,柳婉清静坐一旁相伴。
苏沐辰躬身开口劝谏:“父亲,如今满城流言针对一个孩子,这般恶毒不堪,皆是无端栽赃陷害,咱们苏家是否该出面为沈砚卿澄清一二?”
苏承安轻轻摇头,语气沉稳思虑周全:“沈府内宅纷争不断,又牵扯顾家势力文脉,苏家若是贸然出面调停,便是直接卷入世家棋局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极易惹来无端祸事。”
“咱们不公然出面站队发声,却也不会冷眼旁观。暗中动用苏家势力,压住地界之内所有恶意流言,护住清沅名声,不许旁人随意攀扯污蔑,暗中保全沈砚卿几分清誉,不掺和纷争,静观时局变化即可。”
苏清沅将父兄之言尽数听在耳中,回至闺房之后,提笔写下“清者自清”四字,封入素色信笺之中,派遣贴身侍女悄悄送至沈砚卿手中。她不问外界流言是非,不问俗世纷扰,自始至终,只坚信他本心清白。
顾府庭院之内,顾言琛看着沈泽宇依旧在外四处煽风点火,刻意散播恶言,眉头紧紧锁,上前出声厉声劝阻。
“流言伤人已然过分,你如今还要步步紧逼赶尽杀绝,这般阴狠行事,不仅会毁了你自身名声,更会连累整个顾家颜面!”
沈泽宇满心烦躁不耐,厉声呵斥回去:“你懂什么!我就是要让他彻底身败名裂!你不愿帮我也就罢了,反倒处处阻拦于我,实在太过迂腐懦弱!”
此番争执过后,顾言琛心底最后一丝亲情牵绊彻底消散,心中对姑母一家阴狠算计的行事作风满心厌恶,内心立场彻底偏向沈砚卿。
姜晚凝游走于各方权贵子弟之间,表面之上假意附和众人言论,跟着众人一同贬低沈砚卿,刻意讨好顾沈两家势力;私下里又对着温知予、许清禾等人假意流露同情之意,言语之间不断撇清自身关系,左右逢源两头讨好,一心只为保全自身安危,从不愿真心待人。
满城非议四起,世人立场分化,各方阵营已然悄然分明。
……
沈砚卿接过苏清沅悄悄送来的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未曾有半分动摇。
另一边陆书言一路奔波赶回院中,满面愧疚颓然叹气:“我能力微薄,走遍各处也堵不住众人悠悠之口,终究还是让你平白受了这般多的委屈。”
不仅如此,陆书言归家之后,第一时间便将城中流言真相尽数告知家中长辈与至亲好友,再三叮嘱身边所有人切莫轻信无根无据的闲言碎语,切勿跟风诋毁沈砚卿,尽力劝说身边之人守住本心,不参与是非议论,以自己微薄之力,悄悄削减满城流言的声势,默默为沈砚卿分担外界非议。
沈砚卿缓缓抬眸,眼眸澄澈坚定:
“我从未觉得委屈。满城流言最能辨明人心,患难之时最能看清真情假意。谁真心待我不离不弃,谁冷眼旁观虚情假意,谁落井下石心怀歹念,如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布下漫天流言罗网,一心想要扰乱我的心神,磨灭我的心智,到头来反倒让我看透世间百态,分清敌我知己,打磨自身沉稳心性。
暗处,有人悄悄留下一封书信,信里只说家人安好,不必担忧,潜心读书。
——看来有人在帮我守护至亲。
清风掠过庭院枝叶,满城流言依旧未曾停歇,世间人心已然划分,暗处潜藏的恩怨纠葛、默默守护、算计阴谋与赤诚真心,尽数展露人前,这场世家棋局,也愈发凶险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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