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夜幕降临。
行辕内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沈砚卿躺在木板床上,浑身冷汗。
他双目紧闭,额头上却全是冷汗。他又回到了那个梦里——那片刺眼却不暖的光。光里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反复戳刺:“不够。”
梦里他看见白天饿得啃树皮的孩童,那些浮肿的尸体,还有那具孩童尸骨,正被野狗拖行,那孩子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又像是在笑。旁边还有那些顾家官吏皮笑肉不笑的脸……
随即他勉强仿佛站在高处,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秤”。一头是顾家堆积如山的粮食,一头是饿殍遍野的灾民。那秤砣,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写着“天道”二字的心脏。
内心冷笑:“原来‘不够’的不是粮食,是人心。是顾家这颗黑心,撑爆了天道的秤杆。”
他猛地惊醒,枕巾湿透。那不是泪,是灵魂在极度压抑下渗出的冰水,凉得刺骨。
窗外暗处,一辆不起眼的陈家马车静静停着。
沈砚卿扫过窗外那抹熟悉的影子,心道:“既然书言来了,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
三日前,沈府深处,静梧苑内。
烛火摇曳,映着顾曼云冷若冰霜的侧脸。她执笔蘸墨,在花笺上留下一行凌厉的小楷:
“新任协理赈灾使沈砚卿,迂腐荒唐,不堪任用。若任其妄为,必坏顾家大局。汝可寻一妥帖由头除之,务绝其迹,勿损顾家门楣。”
写罢,她将纸条卷成细筒,塞入琉璃信管。推开窗,一只信鸽应声而出,直插夜幕。
不过半个时辰,距城五十里的顾家别院粮仓内。
吴管事正拨弄着算盘,忽闻檐下信铃微颤。他抬手接住落下的琉璃管,抽出纸条扫了一眼,那双鼠目里顿时迸出鄙夷的光。
随即,待看清末尾那枚熟悉的私印,他眼底的轻蔑瞬间转为狠戾,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将其吞噬,指节重重叩着桌案,随即躬身低语:
“小姐放心,这等痴儿,小人自有手段让他‘暴病身亡’,保准干干净净,绝不牵连顾家半分。”
语罢,他并未起身,反而就着方才烧掉纸条的残焰,点燃了另一截细香,就着昏黄的光,在一张毛边纸上匆匆写下几行潦草小字:
“钧命已悉,即办。保无后患。吴禀。”
写罢,他将纸片塞进备好的琉璃管,推开窗,那信鸽扑棱棱地冲入夜色,原路返回。
——
醒来后,逐影立即上前关切。
沈砚卿抬手按了按仍隐隐作痛的额角,眸底睡意褪尽,只余冷澈:“逐影,顾家不会容我。今晚探查粮仓,主动出击。”
入夜,两人换上夜行衣。沈砚卿身形微顿,便如鬼魅般无声掠出行辕。
一路尸骨遍地,荒村寂无人烟。沈砚卿视线扫过那些被野狗拖拽过的幼童骸骨,指节微微收紧,胸腔里翻涌着钝痛,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难民还在等救命,他不能停。
潜伏至顾家粮仓外围,只见护卫换防极快,刀戟森然,巡逻间隔不超过半刻。
逐影伏在墙根低语:“公子,顾家怕是早得了消息,防得比平日更紧……。“
沈砚卿眉头微蹙,心道顾曼云的指令,终究比辆马车快上数倍。
他侧首:“查清楚,粮仓何人掌管,几座仓,守备几许。“
逐影领命而去,不过半盏茶便折返,眉头死锁:“回公子,顾家在此共有九座粮仓,呈'品'字形分布,中心大仓储粮最多,四周八仓拱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守备极为严密。围墙高三丈,墙上每五步设一哨,皆是顾家私兵,身配强弩。内外共有三道门禁,皆有腰牌核验。夜里有两队巡罗,一队明火,一队暗哨,交替往复,无缝可钻。“
“至于管事之人,“逐影继续道,“是顾家管账先生,姓吴。此人早在三日前便接到死令,账目寸步不离身,锁在暗格里,钥匙日夜挂在腰间,连洗澡都不摘,夜里就睡在账房内间,送茶丫鬟都不让进。“
二人借着阴影潜上厢房屋梁,积灰蔽日。
透过窗缝,只见那吴管事正将一本蓝皮账册锁入暗格——“咔哒“一声脆响,铜锁扣死。他拍了拍腰间,钥匙串随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嘟囔:“姓沈的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逐影在瓦片上压低声音,语气透着挫败:“钥匙就在他腰间叮当响,我勾不到……这老狐狸,无懈可击”
瓦片之上,寒气浸骨。沈砚卿看着此刻不能冲动。
“逐影,撤。”
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回行辕。
“顾家铜墙铁壁,那我便用阳谋。明日一早,你去城南难民聚集地放风——朝廷赈灾使持太子手谕,要开顾家粮仓济民。”
逐影一愣:“顾家必然阻拦,百姓冲击恐流血……”
“就是要他们阻拦。”沈砚卿抬眸,“顾家越是不开,民怨越深。这把火,不用我点。记住,只说‘要开仓’,不说‘已开仓’。”
“属下明白!”逐影领命而去。
——
翌日,日上三竿。
沈砚卿坐于轮椅,逐影推至粮仓附近。锣声“铛——铛”响起,灾民聚拢,见沈砚卿痴傻模样,将信将疑。
“太子……亲笔……”沈砚卿手举敕令,声音微颤。
“此乃太子亲封协理赈灾使沈砚卿!”逐影高喝,“今日来此,只为开仓放粮!”
粮仓外围,黑压压跪了一片,哭声震天:“求顾老爷开仓啊!”“朝廷特使都来了,为何囤积居奇?”“孩子快饿死了!”
吴管事闻报登墙,脸色铁青:“休听谣言!此乃江湖骗子!顾家粮乃朝廷军需,岂能施舍?散了!否则军法处置!”
“骗子?既是骗子,何不敢与特使对质?”灾民激愤,开始冲击门禁。
吴管事咬牙:“把那‘特使’拿下!妖言惑众,关押候审!”
家丁冲入人群,见沈砚卿痴坐轮椅,吴管事冷笑:“就这般模样也配赈灾?”沈砚卿递上勒令,吴管事瞥见太子印鉴,强作镇定:“伪造御笔,死罪!”灾民哗然。沈砚卿忽朗声道:“顾家既为朝廷......守粮,何以......见死不救?人无粮,天下何安?”吴管事语塞,却仍下令关押。推搡间,他瞥见逐影嘴角微不可察的弧度。
入夜,三更鼓过。
趁着粮仓内因为白日的骚乱而守卫松懈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脊。
正是逐影。他按照白日观察到的路线,轻易避开了明哨,潜入了吴管事的厢房。吴管事心情不错,喝了小口,对着账本嗤笑:“痴儿,跟我斗?”如今你在牢房慢慢等死吧。
忽闻屋外“哐当”一声——花瓶碎了。
吴管事脸色一沉:“什么人!”急冲而出查看。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衣袖带倒了桌角的酒壶。壶口未盖严实,烈酒汩汩流出,漫过桌案,恰好浸湿了他刚刚放下的账册一角。而那账册旁,正搁着一小截未燃尽的敬神细香——那是他半个时辰前写信时点的,香灰掉落,正巧滚落在浸满酒的账册边缘……
逐影趁机入窗,一把抓起那本蓝皮账册塞入怀中,他看着那火苗顺着酒液悄悄蔓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未出手相助,而是原路返回,几个起落便出了粮仓范围。
吴管事冲出来,只见一只野猫蹿过碰倒花瓶。他骂了句晦气,却不知这畜生皮毛间,正沾着逐影留下的迷幻草药。
吴管事骂骂咧咧地回来,随即回房。
一见火光,吓得魂飞魄散,“不好!来人!”,仆人们立刻过来抄起水桶便扑火。好在扑救及时,除了书案一角焦黑,并未蔓延。
“倒底是谁干的?”
他瘫坐在地,捻起一撮灰烬确认酥脆,竟莫名松了口气:“还好烧成了灰……定是那香灰引燃了残酒。”
他竟莫名松了口气,喃喃自语:
“这下死无对证,那沈砚卿便是长了十个脑袋,也翻不了供了。况且,账册烧了,那小子没了凭据,反而更不敢乱咬。小姐那边,也好交代。”
——
窗外暗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路书言正焦急地等候,见逐影归来,连忙迎上:“拿到了?”
逐影将账册递过,喘了口气道:“拿到了!那老狐狸防备虽严,却没防备咱们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公子这招借力打力,实在是高。”
路书言将账册收入怀中,神色肃穆:“此乃砚卿最后的底牌,未到审判之时,绝不可现世。”
逐影点头:“属下明白。那开仓之事……”
“开仓不需此物。”路书言看向那片死寂的粮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公子在里面用肉身顶着,我们在外面用命撞。这顾家的门,是人开的,不是账本开的!”
说完两人便走进城南难民聚集地……
——
翌日,寅时末,顾家粮仓大门。
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昨夜被关押的沈砚卿,竟又被推到了粮仓大门前。他依旧坐在那辆破旧的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
吴管事双手抱胸,站在台阶上,一脸戏谑地看着外面的灾民:“怎么?昨日没吃够苦头?今日还想来送死?”
“开仓!开仓!”灾民的怒吼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开仓?”吴管事嗤笑一声,指着沈砚卿,“就凭这个结巴?还是凭你们这群蝼蚁?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嗓子先哑,还是我的粮仓先塌!”
他话音未落,沈砚卿突然在轮椅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尽管身形摇晃,却死死扒住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顾家权势的仓门。
“太子……敕令!”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顾家……不开……我便死……在此门前!”
这一下,不仅是吴管事愣住了,连外面的灾民也寂静了一瞬。
“沈大人……”
“他为了我们,连命都不要了……”
“开仓!!!”
不知是谁带头嘶吼了一声,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
“开仓!!!”
“不开仓,我们就撞开它!!!”
路书言看准时机,一声令下:“撞门!”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名青壮,扛着碗口粗的巨木,如疯了一般冲向大门。
“轰——!”
“轰——!”
每一声撞击,都伴随着沈砚卿身体的剧烈震颤。他就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那扇门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外面的撞击争取了最关键的受力点。
吴管事脸色终于变了,他惊恐地发现,那扇从未有人敢撼动的铁门,竟然在“里外夹击”下开始颤抖!
里面是沈砚卿用生命发起的冲锋,外面是万千灾民用愤怒汇聚的巨锤。
“咔嚓——”
那是门闩断裂的声音。
“哐当——”
那是门锁崩落的声音。
在吴管事绝望的目光中,那扇象征着顾家绝对权威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了一道缝隙!
“哗啦啦——”
白花花、带着泥土芬芳的米粮,如瀑布般从缝隙中倾泻而出,瞬间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声音,是“天道之秤”终于平衡的声音,也是顾家霸权崩塌的声音。
饥肠辘辘的灾民看着那救命的粮食,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哭喊与跪谢。
“沈青天!!”
“沈青天!!”
吴管事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那个依然挂在门上、如枯竹般的沈砚卿,只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
粮仓内,吴管事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第一件事便是连滚带爬地去查看那烧焦的角落。
确认那团黑灰依旧在那里,他才稍稍回魂,随即恼羞成怒,厉声喝道:“快!给大小姐发信!就说沈砚卿妖言惑众,煽动灾民,强行毁坏仓门!那账册……那账册已被大火吞噬,死无对证!”
说罢,他看向被侍卫重新押解的沈砚卿,眼神怨毒:“姓沈的,就算你开了仓,没了账本,你也翻不了天!带走!”
牢房里,沈砚卿虽气喘吁吁,却并无大碍。他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灰尘,看着窗外那滔天的米香与人声,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
“吴管事,你以为锁住的是粮食,其实……锁住的是你自己通往地狱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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