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招工点就排起了长队。
地点设在成都四门外，搭了几个棚子，摆了几张桌子。
桌后坐着官府的小吏，手里拿着名册和印泥。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破衣烂衫的流民，面黄肌瘦的灾民，还有不少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拖着残肢断臂。
一个老汉排在队伍中间，伸着脖子往前看。
前头，一个年轻后生正在登记。
“姓名？”
“王二狗。”
“哪的人？”
“广汉郡的，家里遭了灾，逃难来的。”
“有家人吗？”
“没了，都饿死了。”
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划了一笔：“去那边领牌子，明天一早，到北门外集合，修官道。管饭，一天两顿，干的。干得好有工钱，十天一结。”
王二狗千恩万谢，拿着个木牌子走了。
轮到老汉。
“姓名？”
“刘老栓，本地人，城外刘家村的。”
“有田吗？”
“有……有三亩薄田，去年旱，没收成，家里揭不开锅了。”
“愿意干啥？修路，修渠，还是开荒？”
“开荒！告示上说，开出来的地归自己，五年不交税，是真的吗？”
小吏点点头：“真的。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头一年口粮官府垫付，秋收后还。开出来的地，地契直接发给你。”
刘老栓激动得手都抖了：“我开荒！我开荒！”
“那去那边，领开荒的牌子。明天到西门外集合，有人带你们去荒地。”
刘老栓拿着牌子，像捧着宝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队伍后面，几个人交头接耳。
“真给地？五年不交税？”
“告示上这么写的，应该不假。”
“那还等啥？赶紧排啊！去晚了，好地都让人占完了！”
队伍越排越长。
棚子后面，冯文渊和法孝直远远看着。
“半天工夫，登记了快两千人。”法孝直道，“照这速度，三天就能招够修路和开荒的人手。”
“粮食够吗？”冯文渊问。
“钱万三那边送来的第一批粮食，五万石，已经入库。加上其他几家交的，够撑一个月了。”
冯文渊点点头：“抓紧办。殿下说了，春耕不能耽误，修路修渠也得赶在雨季前完工。”
“明白。”
两人正说着，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过来：“冯大人，不好了！西门外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开荒的人到了地方，发现那片荒地旁边就是张家的庄子。张家派人拦着，说不准动他们的地界，两边吵起来，快动手了！”
冯文渊脸色一沉：“走，去看看！”
西门外十里，一片缓坡。
坡下已经聚集了几百号人，都是领了开荒牌子的。
坡上，几十个张家的庄丁，手持棍棒，挡在前面。
为首的是个管事，叉着腰喊：“都听好了！这片坡地，是我张家的地界！谁都不准动！识相的赶紧滚！”
开荒的百姓里，一个壮汉站出来：“凭啥？官府说了，这片是荒地，谁开归谁！”
“官府？”管事嗤笑，“官府懂个屁！这坡地下面连着张家的水渠，你们一动土，水渠就坏了！到时候耽误了张家的田，你们赔得起吗？”
“我们只在坡上开荒，不动水渠！”
“你说不动就不动？土石滚下来，砸坏了渠，你担待？”
管事一挥手，“少废话！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庄丁们举着棍棒往前压。
开荒的百姓虽然人多，但手里没家伙，有些胆小的往后退。
刘老栓也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
好不容易有机会开块地，眼看要黄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冯文渊带着十几个差役赶到，翻身下马。
“怎么回事？”
管事认得冯文渊，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冯大人，您来得正好！这帮刁民要动张家的地，小人正跟他们理论呢！”
“动你们的地？”冯文渊看了看那片缓坡，“这明明是片荒地，草都半人高了，怎么成张家的地了？”
“这……这坡地下面连着张家的水渠，一动土，水渠就坏……”
“水渠在坡下，坡地在坡上，隔着一里多地，怎么坏？”
冯文渊打断他，“张管事，你是欺负本官不懂农事？”
管事汗下来了：“小人不敢，只是……只是家主有令，这片地不能动……”
“哪条律法说这片地是张家的？地契呢？拿出来看看。”
管事哪拿得出来。
这片坡地本来就是无主荒地，张家看不上，一直没管。
现在听说官府要让人开荒，才赶紧派人来占。
“拿不出来？”冯文渊冷笑，“那就是无主荒地。按秦王殿下新政，无主荒地，准百姓开垦，谁开归谁。”
他看向开荒的百姓：“都听着！这片坡地，谁开出来的就是谁的！官府给你们撑腰！谁敢阻拦，以破坏新政论处，抓去坐牢！”
百姓们一阵欢呼。
张管事脸色铁青：“冯大人，您这是要跟张家过不去？”
“本官依法办事，谈什么过不去？”冯文渊淡淡道，“倒是你们张家，公然阻挠新政，对抗官府，胆子不小。”
他一挥手：“来啊，把这几个闹事的，都给我拿下！送交衙门，按律处置！”
差役们上前就拿人。
张管事和庄丁们想反抗，可看着差役手里的刀，又怂了。
“你……你敢！张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本官等着。”冯文渊懒得看他，“带走！”
张管事和几个庄丁被押走。
剩下的庄丁一哄而散。
开荒的百姓欢呼雀跃，拿着农具就冲上坡地，开始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刘老栓挥着锄头，一边挖一边念叨：“太好了，太好了，这块地开出来，种上粮食，以后就不怕挨饿了……”
冯文渊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来得及时。
这些世家，果然开始使绊子了。
今天能压下去，明天呢？后天呢？
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他转身对法孝直道：“孝直，你带人在各开荒点巡查，发现有阻挠的，直接抓，别客气。另外，贴出告示，凡是举报阻挠开荒的，查实有赏。”
“是。”
“还有，”冯文渊压低声音，“殿下让查的各家罪证，抓紧办。尤其是张家、闫家，他们跳得最欢，肯定不干净。找到把柄，一次摁死。”
法孝直点头：“已经在办了。张家那个管事，嘴巴不严，回去一审，说不定能吐出点东西。”
“好。”
冯文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忙碌的百姓。
开荒，修路，修渠……
这些事做成了，蜀地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而那些世家大族……
他看着远方张家庄园的方向，眼神冷了冷。
最好识相点。
否则，秦王殿下的刀，可不只是摆着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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