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琰是在宫里用了午膳之后,未时过半才离宫的。
他被赵允承请到了东宫,摆了好丰盛的一桌,其中有一半是景隆帝赐的,另有赵允衍、赵允昭、赵允让几人作陪。
饭桌上,他们又问了好多问题,江琰一一作答,又小酌了几杯。
出宫后,他直接回了自己院子,有些累了,便宽了外衣睡了过去。
而这日,江世贤下值也早。
不过他没有回府,而是吩咐车夫往城南去。
“去邓家。”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邓家的小院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白幡,纸钱烧过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江世贤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让随从上前叩门。
门房开了门,见是江家的人,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并派人快跑进去通报。
江世贤迈步进了院子,他扫了一眼院中的布置——灵棚搭在正堂外面,薛氏的棺木停在里面,灵前燃着长明灯,纸灰飘了一地。
院中站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有男有女,见了他,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邓怀远的长孙邓清扬迎了上来。
他只比江世贤小一岁,前几年中了秀才后,便再难进一步。薛氏出事前,他还在外游历。
他冲江世贤拱了拱手,面上却淡淡。
“江世子,祖父在正堂,请随我来。”
江世贤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邓怀远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眼窝深陷。
这几日他瘦了许多,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子上。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儿子——二子邓芮、三子邓茂,还有其他几个孙子,都是接到报丧信后从各地匆匆赶回来的。
除了长子邓荣尚未到,其余儿孙都回来了。
邓怀远见江世贤进来,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站起身来,挤出一个笑容。
“江世子来了?快请坐。”
江世贤拱了拱手,在客座上坐下,面色从容。
“邓老爷子,节哀。”他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世交长辈说话。
“这几日府里忙,祖母不知怎么的身子突然也不好,一时没抽出空来过来看看。今日下值得早,便想着,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也探望探望老爷子。”
听到他说周氏身子突然不好,邓怀远有些心虚。
不过又想到薛氏便是江家害的,只觉得对方上门来不怀好意。可他没有证据,面上也不敢发作。
“江世子有心了,老夫在此谢过。”
江世贤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又道:
“邓老爷子,晚辈听说,老夫人出事那天,是因为一股异香,才让马发了狂。”
邓怀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晚辈在想,”江世贤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会不会是薛老夫人自己爱用香,身上的香料没调好,马被熏到了,这才出的意外?毕竟,麝香这种东西,人闻多了不好,马闻了怕是也会受惊。”
邓怀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然看向对方,只见江世贤的神态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邓怀远深吸一口气,对其他人道:
“你们都下去。”
一众儿孙看了邓怀远一眼,又看了江世贤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躬身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堂中只剩下两个人。
邓怀远盯着江世贤,笃定道:
“是你江家动的手。”
江世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怎么?敢对江家动手,如今担不起这个后果了?”
邓怀远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满脸阴沉,“你就不怕我去状告你们江家谋杀?”
江世贤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确实也笑出了声。
“证据呢?”
邓怀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有证据,可是污蔑。”江世贤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邓怀远心上,“我江家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污蔑的。”
邓怀远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江世贤,手指颤得厉害。
“你……你……难不成在这京城,你们江家就只手遮天了不成?”
江世贤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说沈家?如今沈家都自顾不暇了,你觉得还能顾得上你们吗?”
顿了顿,他又看向邓怀远,嘴角挂着一丝冷嘲。“更何况对付你们这种臭鱼烂虾,哪用得着只手遮天?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邓怀远的脸白得像纸。
江世贤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东西,也敢谋害我祖母,设计我江家?当真嫌自己活得太久,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是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如此,那你便再活得久一些,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江家的手段。”
邓怀远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你”了几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世贤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来。
“方才本世子瞧见薛老夫人的棺木,做得倒是不错。只是就这一副,怕是不够用。”
邓怀远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江世贤再也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正堂,径直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天色渐暗,随从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
“世子,咱回府?”
江世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回吧。”
与此同时,汴京城外的一处驿站。
下人正在喂马,邓荣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看了看天色,眉头紧锁。
自从接到父亲的报丧信后,他便从杭州骑马赶来,不敢耽搁。
“大人,天快黑了,要不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明日一早再赶路。”随从在一旁劝道。
邓荣估算了一下路程——此处距离南城门大约三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早一日见到父亲,早一日安心。
可他又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路上小心,切勿夜间赶路。”
“大人?”随从又唤了一声。
邓荣咬了咬牙。
“继续赶路。这是汴京城外最后一家驿站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到城门,没必要再等一夜了。”
随从不再多言,牵来喂好的马,一行五人五骑,出了驿站,沿着官道往北疾驰。
暮色越来越浓,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昏暗中变成了模糊的黑影。
邓荣的心跳得很快。
他说不清为什么,从离开杭州开始,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父亲的信写得很简略,只说母亲“意外亡故”,让他速归。
可意外二字,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他问过来送信的人,那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今日白天赶路的时候,还出了一桩岔子。
临近午时,他们一行人经过一个村子,路边田里突然窜出一个农夫,差点撞上马头。
他虽然及时勒住了缰绳,马没有撞到人,那农夫却吓得瘫软在地,捂着腿直哼哼。
邓荣急着赶路,本想丢下几两银子就走,谁知呼啦啦围上来一群村民,七嘴八舌地说,不能走、要送去镇上看看、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之类的话。
邓荣亮明了身份——杭州府通判。
可那些人根本不买账,拿着锄头、扁担堵在路上,直言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伤了人也得负责。
无奈之下,邓荣几人只好跟着村民去了镇上,找了大夫给那农夫诊脉。
大夫检查了半天,说是惊吓过度,身子骨没什么大碍。
邓荣又赔了十两银子,才得以脱身。
这一耽搁,就是一个多时辰,否则,天黑前他已经进城了。
邓荣心中烦躁,又催了催马。
“大人,前面就是城门了!”一个随从指着前方,语气中带着兴奋。
邓荣抬头望去,果然,远处的天际隐约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城墙上守军点的火把映出来的光。
近了,就快到了。
“驾!”邓荣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加速狂奔。
又行了约莫半刻钟,城门在望。火把的光越来越亮,甚至可以隐约看到城楼上巡弋的士兵的影子。
邓荣心中一松。
就在这时,路旁的黑暗中忽然窜出四五条黑影,持刀拦在了路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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