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邓荣死死勒住缰绳,才没有被甩下去。
“什么人?”随从大喝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
其中竟有一随从迅速朝着空中释放了信号弹,声音骤然炸响,在黑夜中格外明亮。
这也是邓荣为了以防万一,才带上的。
黑影健壮,举刀便砍。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快得像闪电。
邓荣从马上滚落下来,堪堪躲过一刀。他爬起来,拔出佩剑,可还没站稳,身后又是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
随从们其实身手已算不错,拼死抵抗。
可对方明显身手更好,刀法凌厉。不过片刻工夫,四个随从便倒在了血泊中。
邓荣的腿被砍了一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抬起头,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可月光太暗,只看到一双冷漠的眼睛。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刀光一闪。
城门内,冯琦此时正带着士兵巡逻,其中便有江世泓。
沈家的事刚过去不久,满城人心惶惶,他得赶紧将山贼捉拿归案。
此时信号弹在空中闪耀,冯琦眉头一皱,手一挥,策马带着人冲出城门。
城门外官道上,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马匹已经跑散了,只剩一匹受了伤的马倒在地上,痛苦地嘶鸣。
冯琦翻身下马,走到尸体前,蹲下来查看。
五具尸体,全是男性,穿着长途赶路的衣裳,身边散落着简单的行囊。
他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怀中搜出了一份身份文书,打开一看,面色微微一变。
“杭州府通判邓荣。”
冯琦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沉声道:
“追!凶手跑不远!”
他翻身上马,带着二十余骑沿着血迹追了下去,步兵紧跟其后追随。
同时,有人飞奔回城,去通知京兆府和刑部、大理寺。
追了大约四五里地,血迹拐进了路旁的一片密林。冯琦率领骑兵先一步而至,后面几十个步兵还未赶到。
冯琦勒住马,抬手下令停下。
“下马,两人一队,进去搜索。发现异常,立刻大声示警!”
骑兵们纷纷下马,两人一组,散开进入林中。
冯琦带着几个人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刀已经出了鞘。
林中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刀剑相击的脆响,夹杂着闷哼声。
“在那边!”冯琦大喝一声,带着人冲了过去。
赶到时,打斗已经结束了。
江世泓站在一棵大树下,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他的脚边横着几具尸体,穿着粗布衣裳,散乱地倒在落叶中。
他的身旁站着海生,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也沾着血。
“世泓!”冯琦快步走过去,“你没事吧?”
江世泓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刀上的血,面色平静。
“没事。这几人埋伏在暗处想偷袭,我和海生没留手,直接都杀了。”
冯琦蹲下来,翻看了一下那些尸体,一共有八具。
“是那伙山贼?”一个士兵问道。
冯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林中没有其他人了。
“把尸体都带回去,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辨认。”他顿了顿,“看看是不是在黑风山作乱的那伙人。”
士兵们应了,将尸体搬上马背。
一行人出了林子,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走去。
江世泓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马背上驮着的那几具尸体,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密林。
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催马往前走。
次日一早,邓家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门房开了门,见是刑部的衙役,脸色一白。
“几位差爷,什么事?”
打头的衙役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昨夜城外发生命案,一伙山贼杀了几个夜间赶路之人。我们从死者身上搜出了身份文书——杭州府通判邓荣。你们邓家认不认识这个人?”
门房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那是我们家大公子……”
衙役点了点头,语气倒是客气了些:
“尸体在刑部,需要家眷去辨认。你们赶紧进去通知一声吧。”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信。
正堂里,邓怀远正在用早膳。
他这几日胃口极差,一碗粥喝了半天才喝了几口。
邓芮、邓茂坐在两侧,邓清扬和其他几人也在。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门房跑进来,面色惨白。
邓怀远放下粥碗,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刑部来人了,说……说昨夜城外山贼杀了人,死的是……是大公子……”
粥碗从邓怀远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粥溅了一地。
邓清扬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父亲?”
邓怀远的手在发抖,他扶着桌子,努力让自己站稳。
“不可能……不可能……荣儿他……他还没到……”
邓芮一把扶住父亲,转头对门房道:
“人在哪?”
“刑部的衙役在外面等着,说让咱们去认人。”
邓清扬深吸一口气,对邓怀远道:
“祖父,我去。”
邓芮也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跟着衙役出了门。
路上,那衙役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这伙山贼,胆子也太大了。前些日子在城外杀了沈首辅的夫人和孙儿,如今又在城门口杀人。都说过多少遍了,夜里不要出行,就是不听……”
邓清扬没有说话,他的脸白得像纸。
刑部的停尸房里,阴冷潮湿。
邓清扬跟着衙役走进去,看见一张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
衙役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脸。
邓清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虽然沾满了血污,虽然面色灰白,虽然眼睛闭着,可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他的父亲。
“爹——”邓清扬扑上去,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邓芮站在一旁,也喊了一声“大哥”,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
衙役等了一会儿,上前道:
“邓公子,节哀。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清楚——那伙山贼,昨夜已经被巡逻的事情诛杀了。不过涉及到沈家,案子还记继续查,一时半会结不了,所以尸体暂时不能领回去。得等刑部和大理寺查完了,才能发还。”
邓清扬抬起头,满脸泪痕。
“那伙山贼……死了?”
衙役点了点头:
“昨夜冯伯爷发现城外信号弹,便带兵一路追剿,双方搏杀,山贼全部被诛。”
邓清扬没有再问。他扶着父亲的尸体,又哭了一场。
邓芮哑着嗓子问:
“我们……能不能先给大哥换身衣裳?”
衙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邓芮让人去买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叔侄二人亲手给邓荣换上。
回到邓家时,已经是巳时了。
邓怀远正坐在椅子上,面色焦灼,双手紧紧地攥着扶手。
邓清扬进门,扑通一声跪在邓怀远面前,声音沙哑。
“祖父,父亲……父亲他……没了……”
邓怀远的身子晃了一下。
邓清扬把刑部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邓怀远听完,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祖父?祖父!”邓清扬惊叫起来。
邓怀远的眼睛一翻,身子往后一仰,直直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父亲!”邓芮扑上去扶住他,邓茂冲出去喊大夫。
正堂里乱成一团。
邓清扬跪在地上,抱着祖父的手,泪流满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正堂的门,望着院中那口棺材——祖母的棺材,还停在那里,还没有下葬。
祖母死了。
父亲也死了。
他想起昨日江世贤来时的情景,想起祖父让他们退下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江世贤走时祖父瘫坐在椅子上的样子。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江家……他们邓家,怕是要完了
一个时辰后,邓怀远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帐子,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床前围着一圈人,邓芮、邓茂、邓清扬,还有几个儿媳和孙辈,一个个面色沉重,眼眶通红。
见他醒来,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唤着“父亲”、“祖父”。
邓怀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想起来了,昏厥之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刑部来人了,邓荣死了,他的长子,没了。
“荣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邓芮跪在床前,握住父亲的手,哽咽道:
“父亲,您要保重身子啊……”
邓怀远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直直地盯着帐顶。
半晌,他忽然撑着床沿要坐起来。
“扶我起来。”
邓茂连忙去扶,邓怀远坐起身来,喘了几口气。
他的目光扫过床前的儿孙,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去告他们。”
没有人说话。
邓怀远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邓芮低着头,邓茂别过脸去,几个儿媳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只有邓清扬红着眼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我说,我要去敲登闻鼓,告江家!快给我更衣!”邓怀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邓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父亲……证据呢?”
邓怀远怔住了。
“我们没有证据。大哥的死,刑部说是山贼所为。母亲的死,刑部说是意外翻车。我们拿什么去告?”邓芮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声音稳了下来。
“就算我们咬定是江家干的,可没有证据,告到御前也是污蔑。到时候江家反咬一口,我们邓家就全完了。”
邓怀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可是他的妻子死了,他的长子也死了,凶手就站在他面前,这让他如何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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