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暖花开。
苏轼的婚礼如期举行。
江家这边,除了江琰、江瑞、江世贤等人还在孝期未能亲至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到了。
其中自然少不了江世泓,替父亲送了一份厚礼。
苏轼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从苏家出发,往郑家迎亲。
他本就生得俊朗,今日更是意气风发,一路引来无数人驻足观望。
“状元郎娶亲了!”
“听说新娘子是郑少卿的闺女,也是状元之后呢!”
“岳婿双状元,这可真是天作之合!”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拜堂、敬酒、闹洞房,一应礼仪周全。
苏轼的婚事办完,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
这一日,景隆帝在勤政殿召见太子赵允承,殿中只有父子二人。
钱喜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景隆帝面色凝重的取出一份折子,推到太子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允承拿起来,打开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首辅与褚指挥使竟然……”
赵允承放下折子,抬头看向景隆帝,“父皇,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景隆帝没有回答,反问道:
“若是你,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你如何处置?”
赵允承连忙欠身,“儿臣不敢。”
“你是太子,早晚有一天要坐到朕这个位置。”景隆帝盯着他,“若是将来你登基之后,再发生此事,你会怎么处置?”
赵允承沉默了片刻。
“儿臣……一时难以决断。”
景隆帝叹了口气,很轻,他看着桌上的折子,目光复杂。
是啊,一时难以决断。他拿到这份密报半个月了,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若是往前推一二十年,他可能毫不犹豫地处置了褚衡,沈家也不会轻饶。
可不知道是年纪大了,是顾虑的更多了,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他竟有些下不去手了。
景隆帝又看向这个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期许。
“一时无法决断,那便回去想想。三日后,给朕一个答复。”
赵允承站起身来,躬身道:
“儿臣遵旨。”
次日,恰逢江琰进东宫为皇长孙赵景熙讲学的日子。
赵景熙个子长高了不少,眉目间越来越有太子的影子,但性子比太子小时候活泼很多,爱问问题。
讲学原定两个时辰,不过今日只有一个时辰。
因着早上来时,便有太监传话,说太子有要事商议,得提前结束一会。
眼看巳时过半,江琰对赵景熙道:
“殿下,今日就到这里。臣下回再来。”
赵景熙意犹未尽,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舅公慢走。”
江琰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正殿走去。
正殿书房里,宫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允承推门进来。
江琰站起身来,“殿下。”
“舅舅快坐。”赵允承摆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褚衡那事,舅舅不必再查了。”
江琰看着他。
“父皇已经知晓了……”
赵允承将昨日在勤政殿的事说了一遍。
江琰听完,沉默良久。
“陛下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了。”
赵允承点了点头。
“以我对父皇的了解,确实是这样。虽说褚衡是他的一把刀,可他毕竟是人,不是刀。这些年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事,忠心耿耿。父皇年纪大了,心也更软了,一时下不去手也是有的。
沈家就更不同了,这么多年虽然一心争储,但沈知鹤作为首辅,在朝多年,有功劳,亦有苦劳。他的门生在朝野依然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再者,看在沈贵妃和二弟的面子上,父皇怕是也不太想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看着江琰。
“只是我不知,父皇此番问我如何处置,是在试探我的胸襟,还是因为自己下不了手,想让我帮他狠下心去。”
江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深沉。
“殿下不妨就按陛下说的那般,抛开其他不谈,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处置?”
赵允承想了想,道:
“若我是父皇,念在褚衡办事多年,应会放他一马,让他解甲归田。至于沈家,多年在朝也算劳苦功高,让他连同一众子孙主动辞官,全家离开京城,便也是了。”
江琰点了点头。
赵允承又道:
“可我终究不是父皇。沈家这么多年争储,是争我的储,褚衡助沈家牵制江家,也是对我不利。我若这般轻轻放过,岂不显得软弱?”
江琰摇了摇头,“若殿下放过,不更能显现殿下心胸之宽广吗?”
赵允承皱眉,“对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人心慈手软,舅舅,这似乎并不是你的作风。”
江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在意。
“臣自然不会以德报怨。可殿下想想,若置沈家于死地,固然是咱们赢了,大快人心。可殿下方才也说了,沈知鹤在朝多年,门生不少。若他们见恩师被人害死,联合起来反扑,未尝不是一件麻烦事。还有其他朝臣,也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顿了顿。
“可若留沈家一命,只是把他们驱逐出朝堂——依然是我们赢了,但其他朝臣会感念殿下的宅心仁厚,沈家那些门生,因为恩师的命捏在殿下手中,他们也不会轻易怎样。”
赵允承若有所思。
江琰继续道:
“还有,殿下方才说陛下老了。老了,就容易忘记自己当年如何在兄弟厮杀中走上这个皇位,就容易幻想将来他的儿子能够兄弟和睦。若此时殿下表现出容不下沈家的心思,陛下怕是也会担心,将来你容不下其他兄弟。”
赵允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江琰,目光里有感激,也有愧疚。
“舅舅一心为我谋划。只是沈家之前处处针对江家,几次三番想要害人性命,如今还能让沈知鹤安然归隐、寿终正寝,我只觉得愧对江家,愧对外祖母在天之灵。”
江琰摇了摇头,“殿下哪里话。且不说这些年,沈家次次算计不成,反自身深受其害。沈知鹤那种人,谋划了大半辈子,最终功亏一篑,若是让他活着看殿下登基,只会比死了更难受。”
“舅舅说得是。”
两日后,勤政殿。
“想好了?”景隆帝问。
赵允承道:
“儿臣想好了。”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说吧。”
“儿臣以为,褚衡虽有过错,但念其多年为朝廷效力,且此事也有被胁迫之意,或可令其解甲归田。沈家虽有不妥之处,但沈知鹤为相多年,亦有苦劳。不若令其致仕,举家离开京城,永不许再入朝为官。”
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就不怕旁人说你软弱?沈家几次三番与江家作对,你是江家的外甥,却放过了他们,就不怕江家人寒心?又或者是,说你沽名钓誉而已。”
赵允承道:
“父皇,儿臣是储君。父皇教过儿臣,为君者,不能只装得下一家。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儿臣处置此事,不为江家,为的是朝廷的安稳、父皇的圣名,为的是我大宋的百年基业。”
景隆帝沉默了很久。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舅舅教你的?”
赵允承面色不变,坦然道:
“儿臣与舅舅商议过。但最后拿主意的,是儿臣自己。”
景隆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你如今跟朕说话,真是越发不遮掩了。”
赵允承看着他,目光诚挚,“天家父子亦是父子,在自家父亲跟前,儿子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天家父子亦是父子……”景隆帝喃喃道,“可当年……不是每对天家父子,儿子在父亲跟前什么话都敢说的。”
他直起身,看着赵允承。
“此事,交由你来办。”
赵允承一怔,“我?”
景隆帝点了点头。
“你可以将他们传唤到在这里,朕给你留出空间。”
赵允承愣住了。
在勤政殿面见朝臣、处置朝臣,这是皇帝的权力,是储君从未有过的殊荣。
“儿臣……”赵允承张了张嘴。
“怎么,方才还说天家父子亦是父子,这会子又想到君臣了?”
赵允承躬身,“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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