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萍踩着咯吱作响的血雪,走到指挥部的帐篷前。
孙玉清跟在后面,掀开帘子。
秋成正站在地图前,用铅笔勾画着什么。
“总司令,中岛今朝吾这老小子,倒是给自己留了个全尸。”
孙玉清扬起手里的指挥刀,刀鞘古朴,刀柄缠着金丝。
“就剩下这把将官刀。”
秋成接过刀,随手一抽,寒光一闪。
“刀不错。”
他把刀递还给孙玉清:“给你了,可以拿来奖励有功的将士。”
风吹过河谷,带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七万人的第四军,成了这片冻土上的肥料。
秋成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内容的纸。
“发报给中央,勒拿河谷战役结束。”
他拍了拍大衣上的落雪。
“另外,通知各师,抓紧时间打扫战场。能用的全拉走,带不走的就地炸毁。特别是那些重炮和弹药,一点都不能给小鬼子留。”
邓萍刚把那把刀收好,闻言一怔。
“这么急?”
他追问:“不休整几天吗?战士们连打带冻,都累成了泥。”
“没时间休整了。”
秋成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投向遥远的西方。
那里是叶尼塞河的方向。
更远的地方,是莫斯科,是柏林。
“德国人对波兰动手了。”
秋成的声音不高,却让帐篷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邓萍的后颈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德国,波兰。
这两个词连接在一起,意味着整个世界的战争格局,将彻底改变。
“远东的天要变了。”
秋成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所。
“命令第一军杨汉章,蒙古新编第六、七、八师,秘密向伊尔库茨克开进!”
“唐努乌梁海的步兵一师赵大义部,秘密翻越萨彦岭,隐蔽在叶尼塞河上游的阿巴坎东部山林!”
四月中旬。
叶尼塞河以东六十公里,乌亚尔。
西伯利亚的春天来得太晚,地表的冻土刚化开一层,到处都是齐脚踝深的烂泥。
卡车陷在泥里,轮子空转,溅起大片的泥浆,排气管冒着黑烟,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从伊尔库茨克撤退下来的苏军残部,刚退到这里,气还没喘匀,日军的先头部队就咬了上来。
本来只是几千人规模的遭遇战,在短短十几天内,迅速膨胀成了数万人的血肉磨坊。
日军推进的速度太快了。
原本苏联方面估计,日军四十万大军在泥泞的春季行军,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摸到叶尼塞河的边。
结果,植田谦吉也不傻,他似乎也洞悉了苏联的打算,在他的疯狂催促下,关东军只用了一个月,先头部队就杀到了距离叶尼塞河只有五十公里的乌亚尔。
苏军在叶尼塞河西岸增援了四十万大军,准备打一场防守反击。
问题是,由于大清洗更换了大量的原指挥员,这四十万大军过河的速度,远低于斯大林的预期。
乌亚尔前线,苏军防守部队是刚从伊尔库茨克退下来的部队,手里连门像样的重炮都没有,全丢在了伊尔库茨克。
苏军前敌指挥部里,气氛压抑。
桌上的电话铃声疯了一样响个不停。
新上任的集团军司令员库利克抓起话筒,听筒里传来斯大林暴怒的吼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我不要听什么地形泥泞!我也不要听什么桥梁不够!波兰那边已经打成一锅粥了,德国人的坦克正在往华沙开!远东的仗必须马上结束!马上!”
电话被“啪”地挂断。
库利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作战参谋。
“第七坦克旅过河没有?”
参谋满头大汗地对照着手里的表格:“报告司令员,公路桥承重有限,坦克只能单列通行。现在才过去三百多辆。”
“太慢了!”库利克一拳砸在桌子上,“浮桥呢?工兵搭的那十几条浮桥情况怎么样?”
“浮桥只能走步兵,重机枪和迫击炮都得拆散了抬过去。河面的冰层已经开始碎裂,浮桥晃动得很厉害,过桥速度提不上来。”
库利克急得在指挥部里来回走动。
大清洗把那些有经验的老军官都洗没了。他这个集团军司令员,半年前还是个师长。现在手底下管着几十万人,面对斯大林的死命令,他脑子里只有一根筋。
推!
拿人命推!
“给前线发报,告诉各师长,没有战术,没有迂回!给我正面顶上去!谁敢后退一步,督战队直接枪毙!”
乌亚尔前线。
一辆苏军的T-26坦克刚刚轰鸣着冲上高地,履带在烂泥里打滑,车身猛地一歪。
还没等驾驶员稳住车身,侧面飞来一发日军的九四式速射炮穿甲弹。
“轰”的一声。
坦克侧装甲被击穿,内部弹药殉爆,整个炮塔被炸飞上天,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泥坑里。
跟在坦克后面的苏军步兵连停都没停,踩着战友的尸体,端着波波沙冲锋枪继续往前冲。
日军阵地上,歪把子机枪疯狂扫射,枪管打得通红。
副射手拎着水壶往枪管上浇水,“滋啦”一声冒出大团白雾。
“顶住!苏联人疯了!”日军中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大吼。
他实在看不懂对面的打法。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掩护配置,就是一拨接一拨地送死。可偏偏苏联人多,火力猛。冲锋枪在近距离扫射的压制力,让日军的步枪兵抬不起头。
战线在一点点往前推。
一条战壕,日军上午夺下来,下午就被苏军填满尸体抢回去。到了晚上,日军再组织敢死队绑着手榴弹冲进去。
双方在这片泥沼里耗上了。
日军仗着兵力展开快、战术动作熟练,死死咬住阵地。
苏军仗着人多、近战火力猛,不要命地往前填。
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站在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
泥泞的战场尽收眼底。
“司令官阁下,苏军的抵抗非常激烈。”参谋长站在一旁,皮靴上沾满了泥巴,“他们似乎在不惜一切代价死守乌亚尔。我们第一梯队的两个师团已经压上去了,伤亡不小。”
植田谦吉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激烈是激烈,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参谋长凑上前:“您指什么?”
“战术。”
植田谦吉指着前方。
“苏联人打得毫无章法。没有纵深防御,没有梯次配置,全是一波流的正面硬顶。这不像是苏联的指挥风格。”
他脸上的肌肉牵动,扯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他们打得太急了,就像有人在后面拿枪逼着他们送死。他们的重炮根本没发挥出优势,步兵完全是在填坑。”
原来是德国的坦克已经提前越过了波兰边境,苏联慌了,急于尽快结束远东战争。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把一沓电报狠狠砸在桌子上。
“废物!全都是废物!”
伏罗希洛夫站在桌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德国人已经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了!波兰撑不了几天!”
斯大林绕着办公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东的仗必须尽快结束!必须!”
大清洗过后,苏军内部提拔上来的新军官,忠诚有余,经验严重不足。
面对斯大林的加速命令,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盲目执行,一味地正面硬钢。
“正面横推!把日本人赶回老家去!”
这就是前线军官接到的死命令。
不管地形,不管后勤,不管伤亡。
只管往前冲。
乌亚尔的战场上,苏军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
没有炮火掩护,步兵就端着波波沙冲锋枪往日军的机枪阵地上撞。
尸体在烂泥里堆了一层又一层。
植田谦吉看着这一幕,再次露出那种残酷的笑容。
他转身走向地图桌。
“苏联人急了,这是我们的机会。”
植田谦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重重地停在叶尼塞河上。
“他们的后续支援部队,全靠这座公路桥和那十几座浮桥过河。”
参谋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司令官阁下,您的意思是……”
植田谦吉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传令!航空兵团全部出动!”
“目标不是乌亚尔的前线苏军!”
“把所有的炸弹,全给我扔到叶尼塞河的桥上去!”
植田谦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噬人的狠厉。
“炸断他们的过河线!切断这四十万大军的道路!”
“我要彻底掌控叶尼塞河以东!”
参谋长猛地立正敬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植田谦吉重新举起望远镜。
前方的苏军还在悍不畏死地冲锋。
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参谋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地,声音带着哭腔。
“司令官阁下!急电!”
植田谦吉头也没回,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大胜喜悦中。
“念!”
通讯参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勒拿河谷方向……第四军……全军覆没!”
“中岛今朝吾中将……切腹自尽!”
植田谦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名满脸泥水的通讯参谋,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你……说什么?”
他手里的望远镜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半截陷进了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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