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四海商会后院,绣房。
屋里炭火正旺,空气中漂着淡淡的檀香与新绸布的清香。
几名从苏杭重金请来的顶尖绣娘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房间正中,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红木雕花大铜镜。
范霜华身着一袭大红朱砂缎面的明制嫁衣,静静站在镜前。
嫁衣上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飞凤朝日图,金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本就娇艳的面容愈发倾国倾城。
“小姐,您真美。”
小翠站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打趣道:
“这嫁衣缝了整整半个月,光是金线就用了几十斤。等到了宣府,大帅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怕是要被小姐美得魂都没了!”
范霜华原本正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听到这话,娇面瞬间爬上一抹红晕。
她转过身,抬手拍了小翠脑门一下,嗔骂道:
“就你这丫头嘴碎!死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呀!小姐饶命!未嫁人的新娘子不能打人,犯忌讳的!”
小翠嘻嘻哈哈地笑着提着裙摆躲到绣房的大木案后面。
范霜华笑着追了几步,终究是着嫁衣行动不便,便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脸上泛着动人的粉红。
闹了一阵,绣娘们识趣地施礼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里静了下来。
范霜华重新走到铜镜前,伸手抚摸着嫁衣上凹凸有致的金线绣纹,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算起来,认识他也有好几年了。
当年她第一次去宣府,可绝不是去当什么贤内助的。
那时候边关大乱,宣府缺粮缺铁,她作为掌管范家大权的掌柜,带着一整队满载粮食与镔铁的商队冲进宣府。
她的目的简单直接——趁火劫掠,哄抬物价,大赚一笔。
范霜华至今都清晰记得,那天宣府的大雪下得极大。
当她以为自己这次还会想以前一样无往不利时,一只铁箭刺破她客栈的窗户,带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范姑娘,侯爷请你喝茶。
她还记得秦烈和他谈话的语气:
“你若想做生意,本帅这里有个法子。你若想发战争财,今日这商队与你,都别想出宣府的大门。”
秦烈眼神里的霸道,将她的骄傲和自信撕得粉碎。
那一天,秦烈指着地图上的关外与中原,将他的规矩、他的野心,以及他口中那个“公道太平”的世界,一字一句讲给她听。
那一天,她这个商道奇才没赚到秦侯爷的一分钱,反而被这位年轻的侯爷用一纸《宣府商道合股契约》,彻底绑上了这辆席卷天下的宣府战车。
然而,当年那场生死边缘的孤注一掷,如今竟真的一步步变为了现实。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永远带着一股独一无二的魅力,不同于这世上的任何凡夫俗子,就像黑夜中的万丈巨澜,深深将她吸引,再难逃脱。
她被他的气吞天下折服,甘愿倾范家万贯家财,替他经略江南,撑起宣府的粮饷命脉。
“小姐,老太爷让人送信来了。”
小翠的声音打破了沉思。
范霜华回过神来,接过小翠递上的信封。
拆开信纸,上面是老太爷苍劲的字迹。
信中没有太多长辈的絮叨,只有沉甸甸的一句话:
“霜华,秦家未来的天下,你要当好半个家。”
范霜华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紧。
当好半个家。
老太爷的意思她明白。
范家倾尽所有押注秦烈,如今秦烈席卷北方,天下大势已定。
范家要的不仅是后宫的一席之地,更是秦烈政权中属于范家那份的绝对话语权。
可是……自己想要的仅仅是母仪天下吗?
范霜华转过身,坐回软榻上,眼神有些迷茫。
她习惯了掌管四海商会,习惯了挥掷千金、调度天下货运调度。
如果将来秦烈登基称帝,自己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难道就要像历代皇后那样,被深锁在冰冷的后宫里,每天领着嫔妃绣花、掌管内务、等着皇帝临幸?
想到那种日子,范霜华心头一阵窒息。
她想跟着秦烈并肩站在一起,想继续替他执掌天下的财权与商路,做他不可或缺的臂膀。
“可古往今来,哪有皇后抛头露面管生意的道理?”
范霜华低声自语,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是掌管财政大权?
朝中的文官御史不会答应,天下的名教礼法更不会容许。
这种想法,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骇人听闻。
她心里矛盾极了,既盼着穿上这身嫁衣嫁给他,又害怕嫁给他之后,自己就再也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范掌柜了。
“小姐,您嘟囔什么呢?”
小翠凑过来问。
“没什么。”
范霜华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乱麻,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四海商会那边,近期的账目都核对清楚了吗?”
小翠连忙点头:
“都清算好了。对了小姐,这两天咱们范府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范霜华挑眉:“又是江南那些商家?”
“不止!”
小翠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连南京六部的那几位尚书、侍郎大人,都私下派亲信送来了重礼!名义上是给咱们商会贺喜,实际上……还不是看大帅如今拿下了草原和辽东,势不可挡,南京那帮老老爷们坐不住了,想借咱们范家的路,给大帅送投名状呢!”
范霜华冷笑了一声:
“一群风吹两边倒的狐狸。以前大帅在宣府苦战,他们作壁上观。如今辽东大捷,他们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小翠问道:“那、那些礼……咱们收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
范霜华站起身,将嫁衣小心翼翼地脱下,交给了绣娘保管。
“他们敢送,咱们就敢收。按规矩登记造册,一分不少地记在账上。等我到了宣府,全部交给大帅过目。南京六部想押注,就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换回平日里一身利落的锦袍,范霜华身上的柔弱与忧伤一扫而空,重新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四海商会大掌柜。
——
一个月后。
扬州城外,大运河码头上。
数十艘高大的官船与商船一字排开,船头上挂满了大红灯笼与彩带,旗帜遮天蔽日。
这不仅是范霜华北上的船队,更是运送给宣府数十万大军整整一整年粮饷与冬衣的庞大舰队。
水师统帅郭斩云一身甲胄,挺拔如枪,带着几名军将立于码头前。
四海商会几位掌柜也躬身立在身侧,神色肃然。
范霜华身穿一袭大红斗篷,风姿卓越地走到众人面前。
她先看向四海商会的二掌柜,沉声吩咐:
“二掌柜,我这一去宣府,江南与北方的商路调度便交由你全权主持。南京六部送来的投名状账本已核对无误,后续各路商道的利润抽成,一分一毫都不许差错。若有人敢打商会的主意,直接调动侯爷的地方治安队,不必留情!”
二掌柜赶忙抱拳行礼:
“大掌柜放心!商会规矩绝不会乱,属下定当看好天下商号!”
范霜华微微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郭斩云。
郭斩云赶忙上前:“郭斩云,参见大掌柜!”
“郭统帅客气了。”
范霜华抬了抬手,面色肃然道:
“大帅在辽东平定建州,下一步眼光必定会落在海防与海贸之上。水师乃是后方重中之重,运河防务与沿海巡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郭斩云轰然应道:“末将明白!水师各营昼夜巡逻,绝不放任何敌对势力骚扰战船与运粮队!”
范霜华递过去一份密折:
“这是我整理的海路防备与码头补给路线,你且收好。大帅对海上大局极其重视,你将水师练好,来日必有大用。”
“末将领命!”
郭斩云接过密折,沉声回应。
将商会与水师的事宜逐一安顿妥当,范霜华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登上了最中央的那艘主船。
“启航——!”
随着纤夫与水手沉闷的号子声响起,锚链拉得哗哗作响。
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码头,顺着宽阔的运河,劈波斩浪,一路向北驶去。
范霜华站在船头,迎着凛冽的北风,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穿过浩瀚的运河,遥遥望向北方。
“侯爷,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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