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东川铜矿的消息送往京城之后,赵铁生留下一个学子在东川协助张松年筹备开矿,自己带着另一个学子和两个听风网密探,继续向南进发。
目标,是个旧。
个旧在云南南部,地处哀牢山北段,比东川更加偏远。
从东川到个旧,要翻过三座大山,渡过两条大江。
一路上,时而攀悬崖,时而涉急流,最险的一段路,是在金沙江的峡谷里,头顶是一线天,脚下是奔腾的江水,人必须抓着铁链,踩着岩壁上凿出的石窝,一点点挪过去。
两个听风网的密探倒是如履平地,他们常年在江湖上行走,这种路见得多了。
可那个格物院的学子,叫李文博,是江南人,从小在水乡长大,哪里走过这种路?
过铁链的时候,他吓得腿肚子转筋,闭着眼睛,被两个密探一左一右架着,才勉强过去。
“赵大人,这云南的山,也太吓人了。”
李文博过了铁链,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的惊魂未定,“学生在江南,走的都是石板路,哪见过这个……”
赵铁生笑了笑了,递给他水囊:“喝口水,缓一缓。云南的山虽然险,但山里藏着宝贝。咱们吃这趟苦,值!”
李文博喝了口水,喘了口气,又精神起来:“赵大人说得是。学生跟着您,这两个月见的矿,比以前一辈子见的都多。”
走了整整七天,他们终于到了个旧。
一进个旧,赵铁生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这里的山,和东川的红土山完全不同。
东川的山是暗红色、暗绿色的,而个旧的山,到处是灰白色的岩石,岩石缝里,偶尔能看到一些银白色的金属颗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山脚下的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一层细细的银砂,溪水从银砂上流过,泛着细碎的银光。
“赵大人,这就是个旧了。”
苗民向导阿木指着前方的群山,“我们苗人叫这里银山。山里的石头,能炼出锡和银。老辈人说,这里的山,全是银堆的。”
赵铁生蹲下身,从溪底捞起一把银砂,放在手心端详。
砂粒细小,呈银白色,比普通的砂子重得多。
他又用磁石试了试,这个也不吸。
又从旁边的山壁上敲下一块岩石,用钢锉锉了几下,锉下来的粉末是灰白色的,带着金属光泽。
“是锡石!”
赵铁生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锡石!品位极高!你看这溪底的银砂,全是从矿脉里冲刷出来的。这说明,上游一定有大矿!”
他沿着溪流往上走,越走越激动。
溪流两侧的山壁上,灰白色的锡石矿脉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走了大约三里地,在溪流的源头,他找到了一条巨大的矿脉。
那矿脉裸露在山壁上,宽达数丈,绵延数里,全是灰白色的锡石和黄褐色的褐铁矿伴生。
阳光照在矿脉上,泛着一层奇异的金属光泽。
“大矿!又是一个大矿!”
赵铁生兴奋得直搓手,“文博,快!取样!记录!把矿脉的宽度、长度、走向,全部记下来!”
李文博立刻拿出本子和炭笔,开始记录。两个密探也帮忙敲矿石,装样本。
赵铁生沿着矿脉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这头走到那头,又爬上两侧的山坡查看。
他越看越心惊,这条锡矿脉,绵延至少十里,最宽的地方有十丈,最窄的地方也有两丈。
而且,这只是裸露在外面的,埋在地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个旧的锡,够华夏用几百年了……”
赵铁生站在矿脉前,喃喃自语。
他在个旧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不仅勘测了锡矿,还在附近找到了几处银矿和铅矿。
他找了几个当地的老矿工,询问个旧锡矿的历史。
老矿工们说,个旧的锡矿,几百年前就有人开采了,大理国的时候,这里的锡器就闻名西南。
后来因为战乱,矿就废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散户在挖,用土法炼锡,产量很低,一年也就炼个几百斤。
赵铁生听了,心中暗暗盘算。
个旧的锡矿储量巨大,如果用新法开采,建大炉、用鼓风机,产量能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锡这东西,用处大得很!
做青铜器、做焊料、做镀锡铁皮、做活字印刷的字模,还能和铜一起炼出青铜。
陛下要发展工业,锡是必不可少的原料。
勘测完个旧,赵铁生又转向东北,进入贵州境内。
贵州的山,比云南更密,路更难走。
但赵铁生知道,贵州有他要找的东西——铅和锌。
果然,在贵州西北部的乌蒙山区,他找到了一条大型铅锌矿脉。
矿脉里,方铅矿和闪锌矿共生,方铅矿呈铅灰色,有金属光泽,闪锌矿呈黄褐色或黑色,用铁锤一敲,会碎成菱形的小块。
品位极高,几乎随手捡一块石头,都能炼出铅和锌。
赵铁生取了样,在当地用土法炼了一下。
铅锭柔软沉重,用指甲就能划出痕迹。
锌锭灰白脆硬,一摔就碎。
都是上等的好料。
“铅和锌,都找到了。”
赵铁生站在矿脉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出发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他在西南找到了磁铁矿、铜矿、锡矿、铅锌矿,还有银矿。
这些矿藏,加在一起,价值无法估量。
陛下要的工业基础,西南这一块,算是打下了。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陛下最想要的锰矿、铬矿、镍矿,他还没找到。
云南没有,贵州也没有。
他翻遍了乌蒙山、哀牢山,问遍了当地的矿工和苗人,没人见过深褐色的锰矿、铁黑色的铬矿、黄绿色的镍矿。
这三种稀有金属,到底藏在哪里?
回到昆明后,赵铁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西南的矿藏,全部绘制成一张详细的地图。
他用了三天三夜,趴在案上,一笔一笔地画。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矿种、位置、大致储量。
磁铁矿用黑色,铜矿用红色,锡矿用银色,铅锌矿用灰色,银矿用金色。
整张地图花花绿绿,密密麻麻,从云南的乌蒙山到个旧,从贵州的乌蒙山区到四川的边界,每一个矿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张松年看到这张地图的时候,手都在抖。
“赵大人,这……这张图,价值连城啊!”
张松年捧着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光,“有了这张图,云南和贵州的矿,就全都清楚了。朝廷只要按图索骥,一个个开发,西南就能变成国家的钱袋子!”
赵铁生正色道,“张大人,矿是找到了,但要变成钱,还得解决运输的问题。西南的路太难走了,矿石运不出来,再好的矿也没用。学生建议,朝廷应该拨款,修筑从云南到内地的骡马大道,先把路修通,再谈开矿!”
张松年深以为然。
他回到衙门,连夜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
奏折里,他详细汇报了西南的矿藏情况。
乌蒙山的磁铁矿、东川的铜矿、个旧的锡矿、贵州的铅锌矿,每一处的储量、品位、开采条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请求朝廷在云南建立矿冶基地,并拨款五十万两,修筑从云南经贵州到四川的骡马大道。
奏折和赵铁生的矿藏地图,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往秦烈。
奏折送到秦烈手上的时候,他正在大同行宫和江丰年讨论炼钢的事。
他看完奏折,又展开那张矿藏地图,眼睛越看越亮,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秦烈连说了三个好字,“赵铁生立了大功!西南的矿藏,比朕预想的还要丰富!铁、铜、锡、铅、锌、银,全齐了!有了这些矿,华夏的工业,就有了根基!”
他当即下旨,批准张松年的请求,拨银五十万两,用于修筑云南骡马大道和建立矿冶基地。
封赵铁生为“寻矿男爵”,赏银千两。
东川铜矿、个旧锡矿、贵州铅锌矿,全部由朝廷和地方合资开采,利润按比例分成。
同时,令工部选派工匠赴云南,协助建矿、修路。
半月后,旨意传到云南,张松年和赵铁生都激动不已。
五十万两白银,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
有了这笔钱,云南的路,就能修起来;云南的矿,就能开起来。
赵铁生收拾行装,准备回京复命。
临走前,他站在昆明城外的山坡上,望着云南连绵的群山,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多月的跋山涉水,他找到了铁、铜、锡、铅、锌、银,六种矿藏。
可以说,西南的家底,已经被他摸得清清楚楚。
但陛下最想要的锰、铬、镍,还是没有下落。
他摸了摸怀里的矿石图样,又看了看西方的天空。
云南的西边,是吐蕃,是西域,是更远的地方。
也许,那些稀有金属,就藏在更西边的山里。
“陛下要的锰矿、铬矿,云南没有。”
赵铁生喃喃自语,“也许……在更西边。”
他翻身上马,带着队伍,踏上了回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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