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摸手机一看，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王浩不在宿舍，桌上留了一张外卖单，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出去吃饭了，你的那份在窗台上，凉了自己热“。
窗台上放着一份已经坨了的炒面，塑料袋里凝了一层水汽。苏晨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后山。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从早上到现在，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他去上课的时候在想，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在想，甚至打水的时候盯着水龙头流出来的热水都在想。
他掏出手机，又打开了那条论坛帖子。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学校官方账号在下面回复了一条：“经初步排查，系废弃煤气罐自燃引发小型爆炸，无人员伤亡，请同学们勿信谣传谣。“
官方回复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已阅““不信““呵呵“。
苏晨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后山就在宿舍楼背后大约八百米的地方，黑黢黢的一团，在路灯照不到的边缘和夜色融成了一片。
宿舍楼晚上十一点锁门。现在是七点半，他有三个半小时。
苏晨穿上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把帽子扣上，又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本来想拿手电筒，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万一被人看见，一个打手电筒的人在后山转悠，比不打手电筒的显眼多了。
他从宿舍楼侧面的小门出去，绕开水房门口的摄像头，沿着操场外围的围墙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那处老地方。围墙缺了一块砖，是上一届学长们翻墙出去通宵上网留下的“文化遗产“。苏晨踩着一棵歪脖树的树干翻了过去，落在后山的土路上。
后山其实不算山，就是一片连绵的土坡，种着些松树和不知名的杂木，平时除了谈恋爱的情侣和偶尔遛狗的老师，很少有人来。苏晨大一大二的时候来过两回，一次是社团团建烧烤，一次是期末复习周来这儿背过书。
但今晚的后山，和白天不太一样。
苏晨走了大概两百米，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儿。不是炭火烧烤那种带香气的焦，是塑料烧化了的、刺鼻的臭。脚下的土路也变得不太平整，踩上去能感觉到薄薄一层灰烬混合在泥土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前面的地面——没错，灰烬。连片的、被火烧过又踩踏过的痕迹，从路中间一直蔓延到两边树林深处。
苏晨关了手电。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地上的灰，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烧焦的树脂味儿，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的、腥甜的、像是……
“轰——“
一声闷响从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传来。紧跟着是一道红光，在树林缝隙里猛地一闪，照亮了几棵松树的树干，又迅速熄灭。
苏晨整个人僵住了。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砸在肋骨上。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刚才红光闪过的方向看去。
透过树丛的缝隙，他看见了——
两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影，在半空中。一个周身裹着橘红色的光，另一个身上缠着一层淡青色的气流。橘红色的那个猛地挥手，一道火焰呈扇形喷射出去，把对面的松树烧得噼啪作响。
青色气流那个侧身一闪，单手划出三道风刃——风刃切开空气发出尖啸声，把燃烧的树枝斩成几段，火星四溅。
苏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异能者。
这个世界有异能者。
他下意识缩回头，背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凉风灌进嗓子眼里，呛得他差点咳嗽，他拼命捂住嘴，把声音憋了回去。
然后他慢慢再次探出头。
这一次，他看见了他们头顶的字。
橘红色的人，头顶浮着一行蓝色的字：【火系异能者（蓝）】。后面还有一行小字：【C级，正在战斗中，情绪不稳定，建议不要靠近】。
青色气流的人，头顶是绿色的：【风系异能者（绿）】。小字写着：【D级，已负伤，正在撤退中】。
苏晨的牙关在打颤。他强迫自己冷静，用这辈子最大的自制力把目光收回来，贴着石头蹲好，慢慢、慢慢地往后退。
他只想离开这里。
一只手摸到了身后的土坡，他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后挪。石头硌得后背疼，但他不敢站起来，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脚尖蹭到一根枯枝，他悬住脚，把枯枝轻轻拨开。
“……什么人？“
橘红色的声音。
苏晨的血液瞬间凉了。
“那边有动静。“橘红色的人说。
“你的人？“青色气流的声音，带着喘息。
“你他妈别往我身上赖！“
“那谁在那儿——“
苏晨不再犹豫。他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跑。
脚步声踩在灰烬和碎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林子里大得惊人。苏晨感觉自己的肺像被一只大手攥着，每一口气都又短又急。
身后传来了破风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橘红色的光点正在迅速逼近，那人脚尖点着树枝一跃而起，手里的火焰已经蓄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
“还有个普通人？“橘红色的声音带着一丝狞笑，“运气不错，正好缺个——“
他没说完。火焰已经脱手了。
苏晨眼睁睁看着那团橘红色的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朝他飞来。火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烤得他眼睫毛都在卷曲。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苏晨脑海里。不是害怕，不是后悔，只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自己马上就要被烧成一块焦炭，然后警察会来、会上新闻、他爸妈会哭。
就在这时——
【检测到致命威胁。是否消耗10命运点刷新自身词条？】
【是/否】
苏晨愣住了。
那行字浮在火焰和他之间，半透明的蓝色字体，和之前他看到的一切一模一样。他不可能看错，这行字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死亡前的最后一秒。
他连思考都来不及。
“是！！！“
【词条刷新中……】
【体弱（白）→体能爆发（绿）】
热流从胸腔中间炸开。
那一瞬间苏晨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重新启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疯狂跳动。血液奔涌的声音灌满了耳朵，他的视野变得异常清晰，他甚至能看清火球表面每一个跳动的火星。
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动的——腰部发力、双腿弯曲、脚尖蹬地，整个人朝左侧弹射出去，快得像被谁拽了一把。
火球擦着他的后背轰在地上。
“轰——“
热浪推着他向前踉跄了两步，但苏晨没有停。他脚掌刚沾地，第二次发力就来了，比第一次更猛。风灌进张开的嘴里，带着烧焦的味儿，但他感觉不到累，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把地面往后踹。
树影在两侧飞速后退。他跑过了燃烧的松树，跑过了被风刃砍断的树枝，跑过了自己刚才藏身的大石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但那些声音在拉开距离——
苏晨跑到了山脚下。
他看见了围墙。那堵他翻过来的、缺了一块砖的围墙。
他冲刺、蹬墙、翻越，一气呵成。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他稳住了，脚步没停，又跑了两百米，拐过操场边的器材室，才终于停下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冷汗把卫衣的后背全浸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指甲缝里全是灰。
苏晨靠在器材室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
灯下飞着几只蛾子，扑棱扑棱地撞着灯泡。头顶飘着两行字：【校园路灯（白）】和【招飞蛾体质（白）】。
苏晨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
先是小声的笑，然后肩膀开始抖，最后整个人靠着墙蹲下去，笑得喘不上气。他活下来了。他跑得比全校最快的体育生还快，他躲开了一团能把他烧成灰的火球，他看见了自己头顶的标签从白变成绿。
体能爆发。绿。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宿舍楼的灯光在前方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几个窗口还飘着吆喝打游戏的声音，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苏晨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在门口台阶上坐下。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在汗湿的背上有点冷。他把卫衣帽子摘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边的树林顶上，还有淡淡的红光在闪。
苏晨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条论坛帖子，官方回复下面多了几十条新评论，有人说“后山刚才又有动静了“，有人说“你们听见了吗“。
苏晨把手机按灭了。
他攥着手机，看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奔跑时那种滚烫的感觉，像攥了一团火。
“……刷新。“
他轻轻说了一句。
没人听见。
但苏晨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世界对他而言，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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