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已经两周没去那家拉面店了。不是不想去,是工地最近加班太狠。东京都的建设项目像发了疯一样铺开——新地铁站、商业综合体、高档公寓楼,每一块地皮都在赶工期。王工头接了三菱地产的外包活,每天带着中国工人在基坑里绑钢筋,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歇一顿午饭。阿龙的手掌磨出了新茧,旧茧上又叠了一层,虎口处的皮肤硬得能划火柴。
这天傍晚,工头难得提前半小时收工。搅拌机的滚筒坏了,日本技师说要修到明天。阿龙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把安全帽挂在钢筋堆上,走到水龙头旁边冲了一把脸。冷水浇在脸上,冲掉了一层水泥灰,露出下面晒得黝黑的皮肤。他对着水龙头上方那片破碎的镜片看了一眼自己——头发里全是灰,眉毛也是灰的,只有眼珠子是黑的。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抖了抖,灰色的粉尘在夕阳里扬起一片雾。外套上有一块补丁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是阿绣上周缝的那块——但阿绣缝得再密,也架不住钢筋天天蹭。他把破口往里掖了掖,重新穿上。
新宿三丁目,横丁。这条窄巷夹在两栋旧楼之间,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杆,地面上淌着中午洗菜剩下的水。巷子两侧挤满了小餐馆——烤鸡肉串的油烟从排风扇里喷出来,混着酱油和焦糖的甜味;一家韩式烤肉店的招牌在风里吱吱呀呀地晃,店门口的塑料灯笼上写着“カルビ”;再往前走,是一家门面极窄的拉面店。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日语写着“ふくのや”——福之家。木匾的漆已经斑驳了,边角被风雨啃得发毛,但擦得很干净,看得出开店的人手不懒。
阿龙在门口站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整理衣服。他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那块磨破的补丁,又把袖子卷下来遮住虎口的硬茧。然后他推开木框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
店里很小。一个L形的吧台,前面摆着六张高脚凳,凳面的人造革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下面的海绵。吧台后面是开放式厨房,一口大汤锅咕嘟咕嘟地滚着,豚骨的香气混着蒜味和柴鱼味弥漫在空气里。墙上贴着手写菜单,假名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贴着几张赛马海报。角落里有一台小电视,正在播棒球比赛,解说员的声音被汤锅的咕嘟声盖住了大半。暖黄的灯光从吧台上方的纸灯罩里漏下来,照在酱油瓶和辣椒罐上。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坐在角落里,领带松了,筷子架在碗边上,正对着半碗已经凉了的拉面发呆。他的表情不是吃撑了,是吃不下去了。阿龙认得这种表情——他在赌场见过。不是赌输了,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空洞。
吧台后面,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女孩正在擦灶台。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袖子卷到手肘。她低着头,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来回移动,动作不快不慢,但很仔细,每个角落都要擦两遍。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扎成一个低马尾搭在肩上,发梢有点毛糙,像是自己随便绑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点汗珠。她听到门铃响了,抬起头来。
两颗虎牙。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带着一股子津轻特有的上扬尾音,把最后一个音节拉高了半拍,像一句唱了一半的歌。然后她看清了来人,眼睛忽然睁大了。
“あ……餃子くん!”
阿龙愣了一下。他听不懂完整的日语,但他听懂了“餃子”和“くん”。“饺子君”。上次她就是这么叫他的。
“こんにちは。”阿龙用了他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几句日语里最熟的一句,然后在最靠门口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他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不是喜欢门口,是怕自己身上还有水泥味,坐近了影响别人。
“今天、遅いね!”女孩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阿龙面前。她说话很快,带着津轻口音,很多音节都黏在一起,跟钟亦鸣那本教材上教的完全不一样。但她怕阿龙听不懂,边说边比划——先指了指墙上的钟(指针指着七点半),又做了个“累了”的表情(鼓起腮帮子翻白眼),然后指了指阿龙。
阿龙看懂了。她说:今天很晚,你很累。
“仕事。”他说了另一个词。工作。
“お仕事、大変ね。”她的语气忽然变轻了,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经历过很多次的事。然后她转过身,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冰水放在阿龙面前,又从筷子盒里抽出一双筷子,整齐地摆在杯子旁边。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个步骤都不省略——杯子要放在右手边,筷子要横放在碗的前面,筷尖朝左。阿龙注意到她摆筷子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筷子的中段,不碰筷尖。这是在日本餐饮业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她不是在敷衍这份工作,她是在认真地做每一件小事。
“ラーメン?”她歪着头问。拉面?
“拉面。”阿龙用中文重复了一遍,然后想起钟亦鸣教的发音,纠正自己,“ラーメン。大盛り。”大碗。
“大盛り!”她笑起来,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いっぱい食べるね!”吃很多呢!她转身走到灶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团生面,抖散了丢进沸水里。动作很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等面煮开的间隙她回头看了阿龙一眼,问了一个什么。阿龙没听懂。她又说了一遍,放慢了语速,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圆形,又指了指汤锅。阿龙摇头。她换了词,这次更慢,说到某个词的时候用手在脸颊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竖起大拇指。味增拉面。她在问他——要不要试试味增拉面?她老家青森那边的做法,加一块黄油,放很多玉米。
阿龙点头。
她高兴地转过身去,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黄油切了厚厚一片放进碗底,又舀了一大勺金黄色的玉米粒。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段旋律,声音很轻,在汤锅的咕嘟声里隐约可闻。不是流行歌,是某个很老的旋律,节奏缓慢,像摇篮曲。阿龙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他觉得好听。
面煮好了。她把手里的笊篱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手腕一翻,面条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入碗中。汤勺倾侧,奶白色的豚骨汤浇在面上,黄油在热汤里慢慢融化,浮起一层油亮的光泽。最后她在面上放了两片叉烧——不是切好的那种薄片,是刚从卤锅里捞出来的整块叉烧,用刀现切,切得很厚。她把碗端到阿龙面前,碗底磕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はい、どうぞ!”
阿龙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两口,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豚骨的浓香和味增的咸鲜一起涌上来,面条劲道弹牙,玉米的甜味在舌根缓缓化开。他不是美食家,说不出什么门道,但他知道好吃。他把面条吸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うまい。”他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女孩站在吧台后面,两手撑着台面,看着他把一大口面吞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不是服务业的职业微笑,是她真的高兴。在东京的拉面店里,大多数客人吃面的时候面无表情,吃完付钱走人,连一句“ごちそうさま”都懒得说。但这个中国人不一样——他说“うまい”的时候,眉头会皱在一起,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碗面为什么这么好吃?
“あなた、日本語、少しできるね。”她说。你日语,会一点点呢。
阿龙用筷子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嘴,摇头。意思是:能听懂一些,不会说。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说:“さゆ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百合。再指了指阿龙,歪着头。你的名字?
阿龙放下筷子,用手指在吧台上写了一个“龍”字,然后拍了拍胸口。“龙。阿龙。龍。”
“りゅう……”她试着发音,舌尖抵着上颚弹了一下,不太准,又试了一遍,“りゅう?”
“龙。”
“りゅう。龍くん!”她找到了一个折中的说法,笑得虎牙又露了出来。龙君。
阿龙点了点头。在日语里,“くん”这个称呼不太正式,通常用于同事或朋友之间,带着一点亲近的意思。她不叫他“お客さん”(客人),叫他“龍くん”。这个称呼在吧台上轻轻落下,像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不太响,但很脆。
“さゆり。”他也试着叫她的名字,音调不太准,念出来像“小百合”。其实日语里的“さゆり”汉字就写作“小百合”,发音是“sa-yu-ri”,但阿龙的舌头习惯了中文的声调,“小”字咬得特别重,听起来倒像是他在叫她的名字。百合。一个在中文里也有的名字。
“そう!”她高兴地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灶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阿龙碗里的叉烧说,“それ、サービスね。”那个,是赠送的。
阿龙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碗里——两片叉烧。他记得上次来吃的时候只有一片,这次多了一片。不是切薄了,是实实在在的多了一片。他把叉烧夹起来咬了一口,卤得很透,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角落里那个上班族站起来,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吧台上,低着头走了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店里只剩下阿龙一个客人。
小百合把上班族留下的碗收进后厨的水槽里泡着,然后回到吧台前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膜包好的饭团放在阿龙面前。饭团是三角形的,用海苔包着,里面透出一点暗红色——酸梅干。和在工地上的午饭一样。
“これ、昨日作ったの。食べて。”昨天做的。吃吧。
“ありがとう。”阿龙说。谢谢。这是钟亦鸣教他的第二句日语,他已经能说得很熟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饭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饭团捏得很紧实,海苔包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角都对齐了。不是便利店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是人手捏出来的。手指印还隐约留在饭团两侧。
“小百合,”他指着饭团,“你做的?”
“うん!”
“うまい。”他还没吃,但他知道好吃。
她笑起来,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竹编的小筐子,里面装着针线。她坐在吧台后面,把围裙脱下来摊在膝盖上,开始缝一颗松掉的纽扣。针脚不太整齐,比阿绣差远了,但她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要确认位置再下手。缝错了就拆掉重缝,拆的时候不烦躁,只是小声嘟囔一句“また間違えた”(又错了),然后重新穿针。阿龙吃着饭团,看着她在灯下缝纽扣的样子,想起了阿绣。两个人缝东西的动作完全不一样——阿绣的手指在布面上走得飞快,针尖像长了眼睛。小百合的手指在布面上磕磕绊绊,针尖像在试探每一寸布料。
“你缝得不好。”阿龙用中文说。
“え?”
阿龙指了指她手里的围裙,又指了指自己的袖口——那块阿绣缝的补丁。小百合凑近了看,眼睛瞪大了。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宽,线迹在布面上形成一道整整齐齐的虚线。
“すごい……”她用手指摸了摸补丁上的针脚,抬头看阿龙,“あなたがやったの?”你做的?
阿龙摇头:“阿绣。我的朋友。裁缝。”
“裁縫さん……プロだね。”专业的呢。她把围裙翻过来,看着自己缝的那颗纽扣——歪歪扭扭,线头还翘着。跟阿绣的针脚一比,简直像两个物种。她撇了撇嘴,开始重新缝。阿龙在旁边看着她,伸手把围裙拽过来,翻了个面——那颗纽扣的位置是对的,线也够结实,就是针脚不直。他比划着告诉她:“这样,第一针往上,第二针往下,交替。”他翻了两下给阿龙看,然后自己动手缝了两针——针脚比刚才直了一些。阿龙点头。
“龍くんもできるの?”你也会?
“一点点。”
她笑起来,又从他手里把围裙接回去继续缝。阿龙把最后一瓣饭团塞进嘴里,喝光碗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掏钱。她摇头。
“サービス。いっぱい食べたから。”
阿龙没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サービス”——赠送。她把饭团和那片多出来的叉烧都算成了赠送。在这个泡沫经济登峰造极的城市里,一碗拉面能卖到三千日元,一份寿司能卖到五万日元,但这家巷子深处的小面馆的女店员,把饭团和叉烧悄悄塞给一个中国偷渡客,然后说是“赠送”。
阿龙从口袋里掏出工钱——一张皱巴巴的一万円钞票,放在吧台上。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百合叫住了他。
“龍くん!”她跑过来,围裙带子在身后飘飘荡荡,把找零塞进他手里——全是硬币,数了又数,一分不少。她的手很小,手指短而有力,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把硬币放进他掌心的时候,她的指腹在他手心轻轻蹭过。那一蹭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阿龙感觉到硬币的凉意,也感觉到她指腹上被洗碗剂泡得有些粗糙的皮肤。
“また来てね。”还要再来哦。
“……また。”阿龙说。再会。
他把硬币收进口袋,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他走过横丁的窄巷,那些烤鸡肉串的油烟和韩式烤肉的焦香还在空气里飘荡。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在路灯下低低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百合站在门口,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朝他挥了挥手。那盏纸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斜斜长长,拉过门槛,融进门外的夜色里。
回到公寓已经是九点半。阿虎正趴在榻榻米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摩托车杂志,封面上印着一辆鲜红的川崎,旁边用特大号字体写着“1987年最新型·今夏発売”。他看得两眼放光,时不时用手指戳着杂志上的图片对海生说“你看这个引擎”、“你看这个排气管”、“你看这个轮毂”。海生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他的笔记本,一边听阿虎念叨一边在本子上画摩托车的结构图——不是因为他对摩托车感兴趣,是因为阿虎说得太快他懒得回话,索性画下来。他画的不只是外观,还有引擎的活塞行程、排气管的弯曲角度、轮毂的辐条间距。这些数据都是阿虎念杂志的时候他顺手记下来的。阿虎说他是“怪物”,他说阿虎是“话痨”。
钟亦鸣还在角落的矮桌边。面前摊着一叠从证券公司营业部抄回来的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用铅笔写在方格纸上,每一行都标注了日期和股票代码。他在算一个东西——如果利率上升1%,日经指数会跌多少。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然后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交叉的点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央行不会永远放水,”他头也不抬地对陆川说,“加息是迟早的事。泡沫的顶点——就是这个交叉点。交叉之后,全是下坡。”
陆川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水。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正在渐次亮起,把对面楼的墙壁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他看到了阿绣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那件由纪送的银座西装店碎料子,正对着昏黄的灯光低头缝着什么,针尖在布料上走过,发出的沙沙声像某种极细极密的呼吸。他又看了看门口——阿龙正脱下那双沾满水泥灰的工作靴,脸上挂着一片难得的柔和。这个表情他以前没在阿龙脸上见过——不是高兴,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淡的东西,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炊烟。
阿虎正对着杂志上的摩托车流口水,手里捏着的筷子已经歪到了碗外面。“哥,你回来得正好——你看这个车。川崎ZXR750,真由美说这车在台场能飙到三百。”
“三百公里?你骑自行车都能摔沟里。”
“那是小时候!”阿虎坐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真由美她爸是开修车厂的。她说我可以去她家学修车——修好了她爸收我当学徒,修不好她把我的摔沟里。你说我去不去?”
“去。”阿龙说。
“真的?”
“真去学修车,又不是真让你去飙三百。”
阿虎翻了个身,继续看杂志,嘴里嘟囔着“修车也行,修车也行”。海生在旁边给他画了一个被摩托车撞飞的简笔画,被他用杂志追着打。
陆川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榻榻米上。钟亦鸣从图表堆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阿龙脚上那双还没换下来的工作靴——水泥灰沾满了鞋面,鞋底磨损得厉害,但鞋面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像是刚碰到过干净的水或洗洁精泡沫。
“你今天去了拉面店?”
阿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嗯。”
“那个饺子君?”
阿龙没回答。他把工作靴脱下来,整齐地放在玄关角落,和阿虎的鞋并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属于自己的靠墙位置坐下。工装口袋里有个东西硌了他一下。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保鲜膜——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洗洁精的淡淡香味。是上次小百合包饭团给他的,他把保鲜膜留下来了。今天又多了一个。他把新的保鲜膜和旧的叠在一起,放回口袋。然后靠上墙,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
第二天清晨,陆川早早起了床。今天赌场休息,工地也停工——王工头说搅拌机配件要从大阪调,至少三天。他把帆布包收拾好,准备去望道居看老陈。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阿龙——阿龙正靠在墙角,膝上摊着一本从钟亦鸣那里借来的日文教材,手指指着假名一个一个地念。昨晚他从钟亦鸣那儿学会了第三句日语——ありがとう(谢谢)。他又学了一句新しい——さようなら(再见)。钟亦鸣问他为什么先学“再见”,他说因为“你好”已经说过了。钟亦鸣没有追问。他知道阿龙学“再见”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在告别的时候,能把这句话说完。他从来不说“またね”,因为他还不够确定自己真的还会再来。
阿虎也起了个大早。他在玄关换鞋,嘴里哼着跑了八百个调的渔歌。阿龙问他去哪,他说去台场。找修车厂。大早上没人飙车,但修车厂开门。他把那本摩托车杂志夹在腋下,对着墙上挂着的破镜子理了理衣领——衣领上那颗纽扣是阿绣昨天替他补的,针脚和杂志封面上的川崎一样漂亮。临走前他把阿绣给他的几块擦机车的碎布揣进怀里。阿绣说:“见到修车厂老板的时候,擦擦手上的机油。”阿虎把布贴在鼻子上闻了闻——布是干净的,有洗衣粉味。
海生蹲在角落里,把昨晚整理的赌场整改清单抄进笔记本里。消防通道的锁芯换了新的,昨天他亲手装的。监控盲区加了两面凸面镜——一面在后门走廊转角,一面在骰子区和吧台之间被柱子挡住的位置。骰子区那张歪腿桌子修好了——他在桌腿下面垫了一块从工地捡来的木板,锯成楔形,涂了层漆。吧台抽屉的分隔板重新做了——他把筹码按面值分了三格,一千、五千、一万,每一格都贴了标签,标签上的字是他用签字笔一笔一划描的。他把每项后面都打了个勾,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新宿的霓虹在晨光里褪了色。灰色的水泥路面被露水打湿,空气里飘着便利店的关东煮味和早班电车的铁轨摩擦声。阿龙合上日文教材,把“また”和“ありがとう”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躺回自己的角落,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出神。口袋里的保鲜膜叠得整整齐齐,洗衣机洗过的,搓了又搓,上面的海苔碎屑全没了,只剩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他知道这根保鲜膜什么也留不住,但他还是留了。像这间六叠公寓里每一件被阿绣缝过的工装、每一张被钟亦鸣画过的图表、每一颗被海生贴在赌场清单上的打勾标签——东西是破烂的,但留下来就是为了以后。以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他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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