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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灵石赌局

    好感度涨了。

    姜宁坐在青云坪的石阶上,看着谢不逾转身离去的背影,把识海里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三遍。从零到二,涨得很慢,像深冬季节第一滴化开的冰水。但这滴水告诉她一件事,谢不逾的壳不是铁板一块。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沿着石阶往下走。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东面山崖,云海被染成一片金粉色,远处的鹤群排成人字形掠过天际。她无心看风景,脑子里反复转着谢不逾最后那句话。

    “那本书的事,我来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警惕。那个警惕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那本不该存在于藏书阁的禁书。一个能让谢不逾都心生警惕的东西,背后牵扯的绝不会只是一本书那么简单。

    回到外门弟子院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杂役弟子蹲在井边洗衣,木槌敲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苏棠的房门依然紧闭,窗台上那盆打蔫的栀子花终于被端进去了,换了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瓣是深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

    姜宁推开自己的屋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粗布衣袍,旁边搁着一块刻了“藏”字的木牌。是藏书阁杂役的统一着装。管事的手脚倒快,昨天掌门发话,今天衣袍和腰牌就送来了。

    她拎起那件灰袍抖开。料子比她身上的外门弟子服还要粗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透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脱下月白外袍,换上灰衣,把腰牌系在腰间。铜镜里映出一个灰扑扑的影子,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没有区别。

    这正是她需要的。在藏书阁那种地方,越不起眼越好。

    藏书阁建在主峰半山腰,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木楼阁。外墙用青石砌成,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飞檐上蹲着石雕的狻猊,被岁月侵蚀得面目模糊。姜宁走到门前时,抬头望了一眼。三层的檐角上挂着一串铜铃,晨风过处,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口古钟。

    门口守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和她一样的灰色杂役袍,正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新来的?”

    “是。弟子姜宁,奉命来三层洒扫。”

    老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丢给她,“三层卯时开门,酉时落锁。书架上的东西不许带出来,不许抄录,不许翻看。扫地就扫地,别碰不该碰的。”

    姜宁双手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迈进了门槛。

    一层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数十排黑檀木书架高及屋顶,架上密密麻麻地码着竹简、帛书、纸质卷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草药混合的气味。几个内门弟子分散在各排书架之间,有的在翻书,有的在抄录,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

    她穿过一层的大厅,沿着靠墙的木梯往上走。二层比一层小了一些,书架也少了一半,但每排书架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禁制。二层只有零星两三个弟子在查阅,都是身着紫色内门袍的高阶弟子。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了。灰袍杂役在这里等同于透明人。

    再往上的楼梯被一道铁栅门拦住。姜宁掏出铜钥匙插入锁孔,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栅门吱呀着开了。她反手关上栅门,踏上通往三层的最后一段台阶。

    三层的格局和前两层截然不同。

    整个楼层只有六排书架,每一排都笼罩在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光罩中。书架上的书不多,有的搁着玉简,有的放着兽皮卷,还有几本纸质古籍被装在透明的晶石匣子里。阳光从高处的圆窗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椭圆形的光斑。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连灰尘浮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姜宁站在楼梯口,没有急着动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六排书架。东面第三排。谢不逾说那本书不该在这里。掌门说那本书在东面第三排。两个人中间,有一个人在说谎。

    她拿起墙角立着的扫帚和抹布,从西面第一排书架开始清扫。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下扫帚都贴着地面稳稳地推过去,每一下抹布都沿着书架边缘细细地擦拭。她在做一个杂役该做的事,同时用眼角的余光丈量着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细节。

    哪扇窗户离哪排书架最近。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哪排书架的灵光罩最厚。哪几个角落是门口看不到的死角。这些信息在急诊室里救过她的命,在这里同样管用。

    扫到第三排书架时,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书架上的灵光罩泛着淡青色的光,光罩里一共搁了七卷玉简和两本纸质古籍。她的目光从第一格扫到最后一格,把每一件东西的名字都默默记在心里。《苍梧剑经注疏》《太玄丹道秘要》《灵枢阵法图录》……没有《灵根杂论》。

    第三排书架上根本没有那本书。

    姜宁面不改色地弯下腰,把书架底层的灰尘扫干净,然后直起身,走向第四排。

    掌门的陷阱,她已经踩进去了一只脚。如果她今天一进门就直奔第三排书架翻找《灵根杂论》,那个白发守门老者会看在眼里,暗中盯着她的执法堂暗哨会看在眼里,也许连这三层的灵光禁制都会把她的行为记录下来。等她翻遍了整个三层都找不到那本书时,掌门就会笑眯眯地走出来,问她为什么要找一本禁书。

    而现在,她只是按照洒扫的顺序,规规矩矩地从西到东,一排一排地清理。她没有特意翻找任何东西,没有在任何书架前多做停留。就算有人全程盯着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日头从东面的圆窗移到西面的圆窗时,姜宁已经把六排书架全部清扫了一遍。她把最后一簸箕灰尘倒进墙角的竹筐里,直起腰,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铁栅门被推开的声音。

    姜宁转过身。

    赵敬之站在楼梯口,一身月白内门锦袍,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佩。他的长相和原主记忆中一模一样,面皮白净,五官斯文,嘴角挂着一抹天生的笑意。那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可姜宁一眼就看出它没有抵达眼底。

    “你就是新来的洒扫弟子?”赵敬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不变,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姜宁垂下眼睫,行了一礼,“弟子姜宁,见过大师兄。”

    “姜宁。”赵敬之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个名字我听过。前几日在执法堂上,你可是好大的阵仗。”

    他一边说一边踱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谢不逾矮了小半个头,看人时需要微微仰视,但这个姿势被他做得从容不迫,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掌门真人抬举你,让你来三层洒扫。你可要仔细些,这里的书都是宗门至宝,碰坏了一页都是重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姜宁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竖起。

    赵敬之的语气和掌门太像了。那种温和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关切,那种话里永远藏着另一层意思的语调,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掌门的嫡传弟子,果然深得真传。

    她面上不动声色,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赵敬之没有在三层久留。他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从腰间取出一枚玉牌按在灵光罩上,光罩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他从中取出一卷玉简,在靠窗的案几前坐下开始翻阅。他的姿态很闲适,像在自己书房里一样自在。

    姜宁继续埋头清扫。

    她没有再看赵敬之一眼,但她能感觉到,赵敬之的目光时不时会从玉简上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

    酉时的钟声敲响时,赵敬之终于起身离开。他经过姜宁身边时,脚步停了一停。

    “姜师妹,”他微笑着说,“改日再聊。”

    姜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的扫帚柄被她攥得微微发烫。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敬之今天来三层,不是为了看那卷玉简。他是为了来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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