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芽破开岩石缝隙的那一刻,赵敬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那截插在石缝里的松枝,看它抽出第一根须、第一片叶,看那抹嫩绿在幽蓝的魂晶光芒中一寸一寸地舒展,像是在看一个他本以为已经熄灭了的传说重新燃起了火种。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矿洞里安静得只剩下魂晶生长的细微噼啪声。那些银白色的晶簇在岩壁上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松枝散发出的黑雾气息。
姜宁站在矿洞入口的石阶下,指尖还残留着黑雾涌出时的微麻触感。她没有余裕去分析赵敬之的表情。体内那股翻涌的黑雾越来越猛烈,像是被魂晶矿脉的气息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正在一寸一寸地沿着她的经脉往胸口冲。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肋骨隐隐发酸。这种感觉和上次在青云坪用松枝时完全不同,上次只是蛛丝般的一缕,这次是一整片洪流,黑雾裹挟着一种古老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她强压着体内翻涌的气血,面上不露分毫。
赵敬之却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动手,双手依然负在身后,扇子不知何时已被收起。他歪着头端详她,目光从她的脸游移到她的手,再从她的手游移到那截松枝,最后回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有的是一种姜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贪婪。
“你果然不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像是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忍不住自言自语,“我在古卷里读到过,吞噬灵源的苏醒伴随黑雾异象,宿主本人却往往毫不知情。古籍上说万中无一,没想到三百年后让我亲眼见到了。”
吞噬灵源。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姜宁的脑海里,激起了千层涟漪。她在《苍梧杂记》里从未读到过这个词,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相关信息。可赵敬之说这四个字时的语气,分明像是在说一样他研究了很久、却从未奢望能亲眼见到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她稳住声音,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赵敬之没有回答她。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了,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像是重新审视一件他之前估价过低的藏品。他眼角的肌肉极轻微地跳动,那是压抑不住亢奋的本能反应。
“姜师妹,”他换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向前又迈了一步,“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苏棠那丫头做的事我确实知情,但那是她自作主张。我赵敬之向来惜才,更何况你身怀这等天赋。你的灵根根本没有碎,它只是沉睡。我可以帮你。”
姜宁往后退了一步。她信过他一次,在执法堂上他用苏棠当棋子。她见过他的第二次表演,在岔路口他笑眯眯地威胁她。她亲眼看着他走下密道来查看掌门私藏的魂晶矿脉,从头到尾他都在演戏。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裹着蜜,蜜里藏着刀。
她往后退,赵敬之便往前逼。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别怕。你跟了我,比跟着谢不逾有前途。他修无情道,早晚有一天要斩断情缘。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件工具,用完就丢。”他一边说一边靠近,语气温和得像在叙家常,可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刻着繁复的阵纹,和传送阵门上的符文同属一路,“而我,我可以让你成为苍梧仙宗真正的核心弟子。掌门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你体内的东西,只有我知道怎么用。”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下了玉佩边缘的某个机括。空气中浮现出淡青色的阵纹脉络,一条条交错延伸,正在无声无息地织成一张网。
姜宁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身后空气的异样流动。她猛地矮身,一道青色光网从她头顶擦过,将她身后的石壁割出了数道深深的凹槽,碎石溅了她一身。光网几乎是贴着她的头皮掠过的,她甚至闻到了发丝被灼烤的焦糊味。
赵敬之的温和小调终于唱到了尽头。他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毫无温度的面孔。
“你的灵根在吞噬魂晶的灵气。”他冷冷地说,声音终于脱下了那层黏腻的伪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从你进入这个矿洞开始,魂晶的光芒就在变暗。你的身体在自动吸收矿脉的灵力,修复自己。等到你完全恢复,我还能拿你怎样?”
他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从腰间玉带中抽出,原来他随身佩的不是只有扇子。剑锋在魂晶光芒下泛着冷蓝色,淬了毒。
“趁你还没长成,先把你扼杀在这里,最省事。至于你体内的东西,我有一百种方法从尸体里提炼出来。”
软剑刺出,快得只留一道残影。姜宁侧身躲过第一剑,抬臂用匕首格挡,匕首和软剑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刃上传来。赵敬之的修为虽然在秘境中被压制到筑基境以下,但他本身的剑技造诣远在她之上。他手腕一抖,软剑绕开她的匕首,直刺心口。
她仰面后倒,后脑几乎贴着地面,剑尖从她鼻尖上方擦过,冷冽的剑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单手撑地翻身滚开,肩胛骨撞在岩壁上,震落一片银白色的晶屑。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灰布袍子被剑尖划开了两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月白衣料和一道渗血的浅浅伤口。
“身手不错。”赵敬之收剑再刺,这一次剑势更急,剑尖化作三朵冷蓝的光点,分刺她的眉心、咽喉和心口,“但没有灵力支撑,你迟早会累。”
他说得对。姜宁已经喘了,肺里像是被火燎过。身体吸收了魂晶灵气,可还没来得及转化为能用的力量,反而让经脉胀得发疼。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招她就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她必须冒一次险。
系统里还有一张底牌。
赵敬之的第四剑刺来时,她没有躲。她侧身迎上去,让剑尖刺入左肩,锋刃刺破灰袍,穿过月白衣料,切进皮肉。那一瞬间的疼痛冷得发烫,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捅进了肩膀。她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剑身不让它继续深入,鲜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剑身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同时右手拔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刺向赵敬之的右腕。
赵敬之没料到她敢用身体接剑。他是养尊处优的大师兄,宗门里人人对他恭恭敬敬,从未有人用这种搏命的打法对付过他。他下意识抽剑后退,手腕被匕首划出一道血痕,软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捂着手腕退了两步,看着自己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脸上的从容终于破开了一道裂缝。
“你疯了。”他咬紧牙关,声音不复温和。
姜宁没有回答。她捂着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幽蓝的晶光下泛着近乎黑色的光泽。她的脸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可她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那是一双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眼睛。
她背靠着魂晶岩壁,触手可及的地方全是银白色的晶簇。岩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她的后背,让她被疼痛烧得发烫的身体稍微冷静了一瞬。她感觉到体内翻涌的黑雾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指尖的青纹亮得几乎透明。黑雾正顺着她的伤口往外溢,丝丝缕缕,像一条条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试探。
赵敬之弯腰去捡软剑。
他的手刚碰到剑柄,矿洞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踩着某种古老的鼓点,每一步都落在心跳的间隙里。
一个人影从黑暗的石阶上走下来。墨蓝劲装,袖口紧束,腰间佩剑的剑穗是深红色的。魂晶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蓝色的光。琥珀色的瞳孔在幽蓝光影里显得格外清透,像两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赵敬之。”谢不逾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矿洞的空气都凝了一瞬,“你的手,离剑远一点。”
赵敬之僵住了。
谢不逾没有看他,目光越过满地的血迹和打斗痕迹,落在靠在岩壁上浑身是血的姜宁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肩头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她疲惫的脸上,扫过她捂着伤口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扫过她脚边那截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好几片新叶的松枝。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剑冢的禁制这么快就破了?”赵敬之直起身,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从容,可他受伤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面即将倒塌的墙,“看来谢师弟的修为又精进了。”
谢不逾没有接他的话。他走到姜宁面前,伸手将她从岩壁上扶起来。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肘,干燥温热,和松木香一样冷冽,却稳得像一座山。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血污沾在他墨蓝的袖口上,洇出一片暗色的痕迹。
“还站得住?”他问。
“站得住。”姜宁松开捂伤口的手,血已经不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几丝极细的黑雾缠绕在裂口处,牵引着断裂的肌理重新贴合。黑雾像是在替她缝合伤口,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谢不逾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肩上停了比刚才更久的一瞬,然后移开,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按在她伤口上。
赵敬之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像一面碎掉的铜锣。
“谢师弟,你看看她。她能催生灵植,她体内的黑雾会自动修复伤口。你难道没发现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你堂堂首席弟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对一枚棋子动真情了?”
谢不逾转过身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矿洞的魂晶都在他这一步之下轻微震颤。
“她是我的随行。”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剑锋上刮下来的冰屑,“你的命,今天我不收。下次单独遇到你,你再碰一次剑,我就废了你握剑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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