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之走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远去,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成渐弱的鼓点,直到最后一丝余响被头顶合拢的石板截断。矿洞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魂晶生长的细微噼啪声,和姜宁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
谢不逾扶着她肩膀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扣在她肩胛骨上方,力道不重,却稳得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被一副铁架撑住了。她靠在他手臂上的半边身体透过衣料传来一阵微凉的温度,他的劲装被夜露浸得半潮,混着那股她熟悉的松木香气,冷冽而清醒。
“能走吗。”他问。
“能。”姜宁从他手中站直身体,左肩的伤口被牵动,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帕子还按在伤口上,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收拢的速度比方才更快,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理正在被黑雾牵引着重新编织,带着一阵阵细微的麻痒。
谢不逾松开手,弯腰从地上捡起赵敬之落下的那柄软剑,在手中翻转着看了一遍。剑刃薄如蝉翼,淬了毒的刃口在魂晶光芒下泛着诡异的蓝紫色。他看罢,随手将它掷向岩壁深处,软剑在空中翻了几圈,当啷一声撞在晶簇上,被震落进一条狭窄的岩缝里。
“他那个人记仇。你今天伤了他,他日后会百倍奉还。”谢不逾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瞳孔在幽蓝光晕中显得格外深沉,“不过那是出去以后的事。秘境还有两天关闭,你先把伤养好。”
姜宁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来。魂晶矿脉散发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一口微甜的雾。那些银白色的晶光落在她灰扑扑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柔和的莹润。她闭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的黑雾在大量吸收魂晶灵气,像干旱太久的土地忽然遇到了甘霖,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吞噬着每一丝灵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些碎裂的灵根碎片正在被黑雾裹挟着缓缓聚拢,速度比服玉髓丹时快了数倍不止。
“这里魂晶的浓度比外面高很多。”她睁开眼睛,“对我体内的东西有好处。”
谢不逾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将佩剑横在膝上。他的目光从她肩头的伤口扫到她指尖若隐若现的青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在秘境外面问我,知不知道你体内是什么。”
姜宁抬起眼。
“上古吞噬灵源。”谢不逾说这几个字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确认了很久、直到今天才找到证据的事实,“一种失传的先天灵根变种。表面上看起来是灵根破碎,实际上是灵源在沉睡,等待足够的灵气刺激才会苏醒。你之前没有灵力,灵源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是秘境里的魂晶矿脉激活了它。”
姜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青纹在魂晶光芒下闪着幽幽的光,比青云坪那次更清晰、更稳定,不再是一闪而逝的虚影,而是真真切切烙印在皮肤上的纹路。
“所以玄清和赵敬之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
“魂晶矿脉的消息是三年前泄露的。”谢不逾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节奏均匀,“掌门封了矿脉,对外说是禁止开采,实际上他在暗中研究魂晶能否用来激活吞噬灵源。他手里有一批灵根破碎的弟子,你是其中之一。”
姜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忽然明白了玄清道人为什么会在丹房后殿特意“偶遇”她,为什么会在废弃的观景亭里递给她桂花糕,为什么要把她调去藏书阁三层。从头到尾,掌门不是在帮她,是在拿她当实验品。他把她放在一个可以随时观察的位置上,像把一只小白鼠关进玻璃笼子里,等着看她体内的灵源会不会苏醒。
“他炼的那炉凝元丹,是想用魂晶粉强行激活灵源。”她沿着谢不逾的话往下推,“结果失败了。”
“不但失败了,还被人发现了。”谢不逾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赵敬之让苏棠毁丹炉,是想替掌门掩盖。但赵敬之自己有私心,他想找到真正的吞噬灵源,在掌门之前抢到手。所以他一进秘境就派人搜捕你。”
姜宁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飞快地拼接在一起。掌门的实验、赵敬之的贪婪、苏棠被弃、小秘境提前、魂晶矿脉,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而她身处这幅图的中心,是所有人都在争夺的那枚棋子。
“你呢。”她忽然问。
谢不逾抬眼。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有吞噬灵源的。”
谢不逾没有立刻回答。剑鞘上的敲击声停了,他的手指停在剑鞘边缘,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矿洞里的寂静被魂晶的噼啪声衬得更加厚重。
“第一次见你,你的体内有一股很微弱的波动。当时我以为是错觉。”他说,“青云坪上你指出我剑招破绽的时候,那股波动突然增强了。那时候我基本可以确定,你体内的灵根不是破碎,是沉睡。”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在幽蓝光芒里像是被点燃了。
“今天看见你让松枝发芽,我才确认是吞噬灵源。这种灵源能吞噬一切灵力为己用,能催生灵植,能自愈伤口,传说中修炼到极致甚至可以吞噬他人的修为。上古时期,拥有这种灵源的人,要么成了开宗立派的祖师,要么被所有人联手绞杀。”
姜宁沉默了很久。矿洞里的冷风吹过岩壁,带起一阵细碎的晶屑,落在她灰布袍子的褶皱里,闪闪发光。
“所以你教我练剑,给我玉髓丹,带我进秘境,”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在梳理事实,“是因为你觉得我这个人有用。”
谢不逾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猫眼在幽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委屈,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把一切摊开来算清楚的冷静。
“起初是。”他说,“现在不全是。”
姜宁没有追问“现在”是什么。她移开目光,拿起那截已经长出好几片新叶的松枝,插进脚边的岩石缝隙中。松枝的根部接触到魂晶矿脉的灵气,叶片又舒展了几分,嫩绿的叶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在这片只有银白和幽蓝的矿洞里,它是最格格不入的一抹颜色,却也是最倔强的一抹。
“这截松枝,是你折给我的。”
谢不逾看着松枝上那几片新叶,眉眼间的冷意不知不觉地化了一层。
就在这时,姜宁的脑海中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灵根修复进度突破临界值。】
【灵根修复进度:25%……31%……40%……】
【稳定于40%。黑雾形态初步激活,当前可用技能:吞噬(被动)、催生(主动)。】
【主线任务第二阶段:好感度提升至5点——已完成。】
【当前好感度:5。】
【任务奖励:灵根修复进度额外增加10%。】
【发放中……】
【当前灵根总修复进度:50%。】
姜宁愣了一下。好感度从3跳到5,是什么时候涨的?是她用松枝抽退赵敬之软剑的时候,还是她扛着剑伤挡在他身前的时候?她来不及细想,因为体内的变化已经铺天盖地地涌来。
灵根修复进度达到一半的那一瞬,一股澎湃的灵力从丹田深处炸开,沿着经脉奔腾而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经脉都在扩张,每一条血管都在发烫,那种久违了的、属于力量本身的感觉重新回到了她的四肢百骸。指尖的青纹猛然亮起,青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手背,然后沿着小臂一路往上,在皮肤下织成一片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像一棵正在生长的藤蔓。
谢不逾看着她身上骤然爆发的灵光,眉梢微动。
“你的灵根,激活了。”
姜宁摊开双手。掌心朝上,两团青色的灵力在掌心缓缓凝聚,灵光稳定而明亮,将她脸上的锅灰映得发青。她试着调动灵力注入松枝,松枝上的新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叶片之间抽出了新的嫩芽,芽尖上竟然结出了一朵极小的花苞,花瓣是淡金色的,含苞待放,像一颗刚从沙土里探出头来的星星。
她看了那朵花苞很久,然后把松枝从石缝里拔出来,握在手中。
“掌门和赵敬之都想要吞噬灵源。”她说,“那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东西不是他们能吞得下的。”
矿洞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整个地下矿脉都在轻微震动。岩壁上的魂晶簌簌抖落,银白色的晶屑如雨般洒下。谢不逾站起身,剑已出鞘三寸。
“剑冢的方向。”他听了一瞬,“有人触动了剑冢的主禁制。”
姜宁也站起来。灵根修复到一半之后,她的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不止,能听到轰鸣声之外更细微的声音。那是金属碎裂的脆响、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人的惨叫声,声音被岩壁多次反射之后变得扭曲失真,但依然能辨认出一个信息。
剑冢那边出事了。
“走。”谢不逾转身踏上石阶,墨蓝的背影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姜宁跟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那截开花的松枝。走到石阶尽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银白色的魂晶矿脉。矿脉的中央,她方才靠坐的岩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深处隐隐透出一种与魂晶截然不同的光芒。
暗红色的,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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