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走到尽头,头顶的石板尚未完全开启,一股灼热的气浪便从缝隙里灌了下来。姜宁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和灵力燃烧后的焦灼气息,混着某种更刺鼻的硫磺味,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谢不逾抬手推开石板,月光和热浪同时扑面而来。
两人从密道中跃出时,废弃灵药园的景象已经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废墟中央的石台整个塌陷了,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口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周围的枯草被点燃了,几簇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残垣断壁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狰狞。篝火堆早已熄灭,赵敬之留下的茶盏碎在地上,瓷片散落一地。
而远处剑冢的方向,一道巨大的暗红色光柱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了血红色。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道剑影在翻飞盘旋,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挣脱了枷锁。剑鸣声尖锐刺耳,一声接一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有人动了剑冢的核心禁制。”谢不逾抬头望着那道光柱,声音沉了下来,“不是破阵,是强拆。这种拆法会把剑冢里封着的剑意全部引爆,整个秘境都会被波及。”
姜宁握紧手中的松枝。灵根激活之后她的五感敏锐了数倍不止,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灵力的紊乱程度,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琴弦,每一丝气流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震颤。剑冢方向的剑意浓烈到近乎实质,隔着这么远都能刺得她皮肤隐隐作痛。
“是赵敬之?”她问。
“除了他,没人有剑冢的阵图。”谢不逾拔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寒芒,“他跟丢了我们,索性去剑冢抢魂晶。剑冢底下的魂晶矿脉是主脉,比这里大十倍不止。他大概打算带着魂晶出秘境,向掌门邀功。”
他说完便纵身跃起,墨蓝的身影如一只夜隼掠过废墟,朝剑冢方向疾掠而去。姜宁提气跟上,灵根修复到一半之后,她体内灵力充沛得近乎满溢,脚下一蹬便能跃出数丈,灰布袍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行。越靠近剑冢,空气就越灼热,树木也越稀疏。原本参天的古木在这里只剩下焦黑的树干,树枝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烧空了。地面上的泥土变成了暗红色的砂砾,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每踩一步都有热气从脚底往上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味和血腥味。
剑冢出现在前方的山谷中时,姜宁猛地刹住了脚步。
那是一片巨大的环形盆地,盆地上空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剑。长剑、短剑、阔剑、细剑,每一柄都锈迹斑斑,剑身上刻着上古剑修的铭文。它们悬浮在半空,剑尖朝下,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片倒悬的铁雨。剑与剑之间的缝隙里不断有暗红色的电弧跳跃,电弧每闪一下,剑鸣声就尖锐一分。
盆地正中央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插着一柄巨剑,剑身有一人多高,通体漆黑,剑身上缠满了已经石化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嵌入周围的岩壁,将巨剑牢牢锁住。那些锁链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每一次震动都会震落一层石屑。高台四周的岩石地面上裂开了数道巨大的裂缝,从裂缝中喷出灼热的气浪和暗红色的光芒。
赵敬之就站在高台边缘。
他的银白软甲被剑气割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顺着手肘一滴滴落在滚烫的岩石上,嗤的一声就蒸干了。可他脸上丝毫没有痛楚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双眼被剑光照得发红。他右手握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符,玉符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是当年封禁剑冢的阵眼钥匙。几个内门弟子倒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人捂着胸口**,有人已经昏迷,身上全是剑气割出的伤口。
“开了……终于要开了!”赵敬之高举玉符,声音因为狂喜而微微颤抖,“三百年封禁,魂晶主脉就在剑下!师尊,你要的魂晶,弟子替你拿到了!”
他猛地将玉符按向巨剑剑身上的凹槽。
玉符碎裂的瞬间,整个盆地剧烈一震。悬浮在空中的万千柄剑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剑尖齐齐转向,对准了高台上的赵敬之。暗红色的电弧在剑阵中疯狂跳跃,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巨剑上的石化锁链开始寸寸断裂,石屑纷飞,锁链断裂的声响如同铁锤砸在岩石上,沉闷而可怖。
“疯子。”谢不逾冷声吐出两个字,身形已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他掠过之处,悬浮的锈剑被他的护体剑意震得纷纷偏转,剑尖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目标是赵敬之手中的玉符碎片。玉符虽然碎了,但只要将碎片从高台上移开,禁制还能重新闭合,至少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所有人撤离。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巨剑上的锁链全部断裂的那一刻,剑身猛地往下一沉,插在高台下的封印被彻底撕开。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剑身底部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光柱冲天而起,将赵敬之整个吞没。他被光柱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十丈外的岩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时已经不省人事。
然后,巨剑开始缓缓升起。
剑身每升起一寸,盆地中央的裂缝就扩大一分。裂缝深处涌出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灵气,银白色的魂晶光芒和暗红色的剑意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光雾。雾气所过之处,悬浮的锈剑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锈迹开始剥落,剑锋重新亮起寒芒,剑身震颤着发出亢奋的嗡鸣,像是一支沉睡了三百年的军队忽然听到了战鼓。
“剑冢封印解了。”谢不逾落在高台边缘,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剑锋上凝着一层寒霜般的灵力,“所有剑都活了。接下来它们会攻击一切有灵力的活物。”
话音刚落,悬浮在空中的万柄剑同时停住了旋转。剑尖齐齐转向,对准了盆地边缘正在奔逃的弟子们。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剑雨,数不清的锈剑如蝗虫般俯冲而下,剑锋撕裂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哨响,将整个盆地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中。
姜宁冲进了剑雨。
她的灵根修复到一半,体内的黑雾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她能感觉到每一柄剑的轨迹,剑锋切过空气时引起的灵力波动像涟漪一样清晰地映在她的感知中,那是一种比视觉更敏锐、更全面的觉察。她侧身躲过一柄直刺面门的锈剑,矮身避开另一柄横削后颈的长剑,手中松枝挥出,枝上那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在灵力灌注下猛然绽放,淡金色的花瓣展开的瞬间,一股柔和的青色光晕从花心扩散开来,将她身周三尺内的三柄锈剑震偏了方向。
她趁这个间隙冲到谢不逾身边,背靠背站在高台边缘。他的剑快得像一道墨蓝色的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击飞一柄袭来的锈剑,剑锋碰撞的火花在他周身不断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烟火。她的松枝虽然不能直接对敌,但花苞散发的青色光晕能干扰剑阵的攻击轨迹,让那些锈剑的准头偏移。
“赵敬之把封印彻底毁了!”姜宁喊道,声音被剑鸣和尖啸几乎淹没,“有没有办法重新封上?”
谢不逾一剑劈开三柄同时袭来的锈剑,剑锋上的寒芒已经染上了一层血色的锈迹。他迅速扫了一眼巨剑底部的裂缝,裂缝深处除了魂晶光芒和剑意,还有一道更深更暗的光,像是某种被封存了太久的力量正在苏醒。
“封不住了。唯一的办法是把巨剑重新插回去,用吞噬之力吸掉剑身上附着的上古剑意。”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剑雨中显得格外锐利,“你刚激活灵源,做不到。”
姜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松枝。松枝上的花瓣正在一片片凋落,青色光晕越来越微弱。她的灵力储备还远远不够,吞噬灵源虽然能吸收魂晶灵气,但她才修复到一半,吞噬的上限和范围都极其有限。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万柄剑会把她和他都刺成筛子,然后把整个秘境里的弟子屠戮殆尽。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松枝,将体内所有的黑雾毫无保留地注入进去。松枝发出了刺眼的光芒,花瓣凋落的枝头上重新绽出了新的花苞,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比之前更加明亮。她将松枝倒转,将枝干那端插进了巨剑底座裂缝的边缘。
然后她放开了手。黑雾沿着松枝的根须涌入裂缝,像一条条黑色的触须探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开始疯狂吞噬裂缝中涌出的上古剑意。松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枝干变粗、变高,枝叶在几个呼吸间舒展开来,根须扎进岩缝深处,在灼热的气浪中撑起了一片浓密的树冠。松针翠绿欲滴,每一根都散发着淡金色的光,将周遭的紫红色雾气和翻飞的锈剑挡在了树冠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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