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那一声清越的铜磬声在殿中荡开,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群臣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斜倚在御座上的嘉靖。
只见他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铜磬杵,目光悠悠的在高拱和严世蕃的身上扫过,随后发出一声轻笑。
“龙胆草,六钱,酒炒;黄芩,栀子,四钱,炒;泽泻,五钱;木通、当归,三钱,酒洗;车前子四银,包煎;生地黄,六钱;柴胡,四钱;生甘草,二钱……”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听起来……像是药材?
嘉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念了下去:“再加一味,川黄连,四钱,姜汁炒,嗯,就这些。”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熬药的时候,水三碗,先浸泡半個时辰,大火煮沸,再改小火慢煎,煎至一碗,滤出药汁。药渣加水两碗,再煎,煎至八分,滤出。两次药汁混合,分早晚温服。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说完,他将目光落到黄锦的身上,“黄锦,都记住了?”
“啊?哦,记住了,都记住了!”
黄锦虽然不解,但在嘉靖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对嘉靖的话都已经形成了极大的惯性,每一句话都记的牢牢的。
“嗯,写下来,给高阁老。”
“是!”
黄锦低头应道,当下便起身,去了偏殿。
高拱愣住了,他瞪着嘉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随后,嘉靖晃动着手中的磬杵,叹了口气,“你一个内阁大臣,动不动就暴跳如雷,朕隔着这么远,都看见你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三跳,肝火这么旺,到了户部,还不得给那堆烂摊子气死?”
“呃……”
高拱站在那里,脸已经不是涨红了,是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根,烫到头皮,恨不得地上裂条缝,他好一头钻进去。
“一会儿把黄锦写好的方子拿着,龙胆泻肝汤,加了一味姜汁炒黄连。回去照方抓药,好好调理调理,七日之后,若是还压不住火气,朕再给你换一副。”
高拱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臣……谢陛下。”
“噗!”
一旁的严世藩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便被嘉靖冷厉的目光压了回去。
“这个月,要接户部了吧?”
“是!”高拱深吸了一口气,把一肚子话给塞了回去。
他是脾气爆,不是傻,傻也不可能在嘉靖后期这样的政治环境之中坐到内阁的位置。
“你的运气好,摊上了个好前任。”嘉靖将手中的磬杵轻轻的拄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鸣,“刚才,徐阁老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能筹出二百一十万两银子,这二百一十万两,够不够赈灾了?”
“啊?!”
高拱怔住了,呆呆的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严嵩的寿眉跳动了一下,徐阶猛的抬头,死死的盯着嘉靖,仿佛要从他的身上找出什么不同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陛下不对劲。
从前那个动辄震怒、动辄杀人的嘉靖帝,似乎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加难以捉摸、更加让人猜不透的人。
“朕在问你,二百一十万两银子,够不够赈灾?”
“够,够了,当然够了!”高拱猛的恍过神来,连忙道。
开玩笑。
二百一十万两啊!
不过是济南六府的灾情,怎么可能不够。
可是……
这二百一十万两,不是皇上修宫殿修玄修仙用的吗?
怎么……
“够了就好,赈济灾民,保我大明江山社稷,这是你高新郑说的……”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徐阶的身上,“徐阁老,二百一十万两,是你说的,我……没记错吧?”
徐阶身子一颤,低下了头,“没……陛下没记错。”
“那就行了。”嘉靖笑道,“交接的时候,记住连那二百一十万两银子一起交接,明白吗?”
“明……明白。”不知为何,徐阶从之平淡的语气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时,偏殿内,已经写好药方的黄锦走了出来,手中捧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呈到嘉靖的面前。
嘉靖扫了一眼,点头道,“去,交给高阁老。”
“是!”黄锦捧着药方转了个向,走到高拱面前,双手奉上。
高拱面色一窘,接过了药方,正待谢恩,一旁的察觉到不对头的严世藩终于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
“陛下,这银子可是您修万寿宫和……”
“当!”
铜磬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严世藩的话。
“既然钱不凑手,宫殿,暂时就不要修了,至于修玄设醮,蓝道士已经回白云观了,这一块的支出,就免了吧。”
“啊?!”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一丁点模糊的猜测,但这话说出来,还是让殿中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无论是内阁众人,还是六部堂官,又或是司礼监的太监,听到这话,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不修仙了?
万寿帝君不修仙了?
这怎么感觉在做梦呢?
不是,就算是梦,也不会这么离谱好不?
…………
看着一脸愕然的众人,嘉靖却没给什么好脸色,只是扫了众人一眼,最终,目光在徐阶的身上定了一下,这才移开,缓缓的道,“蓝神仙已经回了白云观,他的徒子徒孙们也跟着回去了,陈洪,让锦衣卫盯紧一点,记住,白云观里不要留人,不要随意接触,不要靠近百丈之内,不要管他们在白云观里做什么,一应供应都要充足,但,不要让人离开白云观。”
“是!”陈洪面色一凛,露出疑惑之色,完全不明白陛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身为一名司礼监大太监的修养,他所受的教育和几十年来的阅历都告诉他,面对这样的一位主子,不管他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照办就是。
不过,陈洪可以不多想,殿中其他人却不敢不多想啊!
二十年了。
自嘉靖二十一年移居西苑以来,这位皇帝就在这条修玄的路上越走越远,远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回头了。
青烟终日不散,丹炉昼夜不熄,方士道士往来如织,青词写得一篇比一篇华丽,丹药吃得一把比一把凶。从邵元节到陶仲文到蓝道行,一代一代的方士在这座宫殿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可陛下那颗追求长生不老的心,从未变过。
今天,回头了?
还是我们见鬼了?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严嵩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迟缓,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徐阶等人慢了半拍,但也紧跟着躬身:“臣等遵旨。”
嘉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行了,那就这样吧。”他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今天议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甬道的石板路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殿中众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吕芳的面色骤然一变,作为宫里的老祖宗,本能的,他从这脚步声的节奏中感到了极度的不祥。
果然,下一刻,那殿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扇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上下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吕芳上前一步,厉声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那小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猛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咚声。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了声音。
“裕……裕王殿下……吐血……吐血昏……昏迷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轰!!
一声惊雷,猛烈的在众人耳边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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