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洛阳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曹叡在建始殿批完最后一卷奏疏，搁下朱笔，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染透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辟邪。"他偏头喊了一声。
辟邪从角落里应声而出："陛下。"
"朕想去一趟山阳县。"
辟邪微微一愣："山阳？陛下是说……"
"去看看姑父和姑姑。"曹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朕登基这些年，一直没得空去看看他们。
如今蜀汉已平，辽东那边有陈泰和马超盯着，朝中有内阁和庞统坐镇，朕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辟邪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一旦打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臣这就去安排。"辟邪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后宫时，反应比曹叡预想的要热烈得多。
马云禄第一个拍板："去！正好咱们一家子好久没有一起出过门了。上次去万安山狩猎还是前年的事，这次带着孩子们一起，让启儿他们也出去见见世面。"
辛宪英温声补充："要不要把太傅也请上？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在洛阳，也该出去走走了。"
曹叡想了想："也好。正好太傅去看看张公，他们老哥俩也好多年没见了。再把辟邪一家三口带上，让春兰也出去散散心。"
于是这次出行的人数便定了下来：曹叡一家四口加王元姬，贾诩和辟邪一家三口，再加上许褚带着一百武卫营士兵沿途护卫。
至于甄宓，还是选择留在了宫里，曹叡见状也只好作罢。
庞统是在出发前一天得知消息的。他当时正窝在自家廊下的竹榻上啃一颗枣，听辟邪传完口谕后，整个人僵了足足三息。
"陛下去山阳县，让我留守洛阳监国？"庞统把枣核吐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辟邪，"我一个人？老狐狸也跟着去了？"
"太傅确实随行。"辟邪忍着笑，拱了拱手，"陛下说了，中书令劳苦功高，正好趁这段时间独揽大权，过一把当家的瘾。"
庞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憋出一句："他这哪是让我过瘾，分明是让我替他扛活！我祝他一路颠簸，吃不好睡不好！"
嘴上这么说着，第二天清早他还是穿戴齐整，亲自送曹叡一行出了洛阳。
看着贾诩马车离去的背影，庞统伤心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一旁的邓艾和姜维见了不由得暗自感叹先生和太傅真是感情深厚啊！
只有庞统内心是崩溃的：要熬多少年才能享受啊！我也想去玩！
晨光铺在官道上，把队伍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庞统站在城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忽然扬声喊了一句："陛下！到了山阳替臣向张老头问个好！"
曹叡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他挥了挥手，笑容被秋阳照得发亮："先生放心！朕会告诉张老，先生还跟从前一样懒散！"
庞统呸了一口，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远处官道上那面翻卷的"曹"字大旗，忽然笑了一声。
"这小子……"
十月初的官道两旁，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留下光秃秃的田垄和偶尔几棵挂满柿子的老树。
柿子熟透了，红彤彤地缀在枝头，像一盏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小灯笼。
队伍走得不算快。曹叡没有坐在马车里，而是骑在踏雪乌骓上，秋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干爽的凉意。
曹启骑着一匹温顺的矮脚马跟在他身旁，腰板挺得笔直，小脸绷着，努力装出一副老练骑手的模样。
王元姬坐在后面马车上，偶尔掀开车帘望一眼窗外掠过的田野。辛宪英抱着曹淑坐在她旁边，小丫头趴在车窗边，伸着小手去够道旁低垂的柳枝，咯咯地笑个不停。
马云禄策马跟在曹叡另一侧，一身窄袖骑装，发髻高高扎起，看上去比在宫里时精神了不止一倍。
"云姐，你多久没骑马了？"曹叡偏头看了她一眼。
"怕是有一两年了。"马云禄勒了勒马缰，让它走得更稳些，"在宫里整日不是管启儿的功课就是陪母后打麻将，哪有功夫骑马。"
"那这次出来可要好好骑个够。"曹叡笑了一声，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贾诩正靠在车壁上打盹，花白的胡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一翘一翘的。
贾诩今年八十二了。这个数字在曹叡心里转过几圈，每转一次，便觉得沉一分。
"太傅，"曹叡勒马退到马车旁，弯腰朝车窗里说了一句，"您要是累了就说一声，咱们停下来歇歇。"
贾诩睁开眼，浑浊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不以为意的光："陛下放心，老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倒是陛下，别光顾着骑马，回头腰酸背痛了，可就要找张仲景要膏药了。"
曹叡闻言笑了起来，那笑意在秋阳下格外明亮："先生放心，朕的腰好得很。"
五天后，队伍抵达山阳县。
这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用青砖砌成，砖缝间长着暗绿的苔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城门洞开着，县令早早在此等候多时。因为曹叡此次是微服私访，所以也没有搞得多隆重。在安置好武卫营士兵后，众人这才入城。
街道不宽，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与洛阳的繁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慢悠悠的，像一条被拉长了时间的河。
有妇人搬着竹凳坐在门口择菜，几只鸡在巷口啄食，一个货郎推着独轮车从街心经过，车上插着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引得几个孩童追在后面跑。
曹叡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宁静得几乎与世隔绝的街巷，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这才是过日子。"他说。
刘协居住的宅院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开得正是时候，满树细碎的金色花朵，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露水。
曹叡翻身下马时，院门正好从里面被推开了。
刘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手上还沾着些药渣末，正低头往外走，险些一头撞上曹叡。
他抬起头，目光与曹叡对上，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来。
"陛下！"他下意识要行礼，被曹叡伸手扶住了肘弯。
"姑父，别来无恙。"曹叡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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