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愣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曹叡脸上来回逡巡了几遍，随即便明白过来。
然后他耸了肩，嘴角浮起一丝真实的、毫无负担的笑意。
"你这孩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他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阿节！快出来！你侄儿来了！"
曹节从内院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
她看见曹叡的那一刻，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像从前那样涕泪交加，只是走上前来，轻轻抱了抱曹叡。
"瘦了。"她说，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却比从前平稳了许多。
曹叡被她这一抱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他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曹节的后背："姑姑也瘦了，但精神比从前好多了。"
曹节松开他，又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一大群人，马云禄、辛宪英、曹启、曹淑、王元姬、贾诩、辟邪一家三口，还有候在巷口的十几名武卫营将士。
"这么多人啊。"曹节擦了擦眼角，笑出声来，"今晚怕是要把邻家的桌椅都借来了。"
刘协也笑了，那张被岁月磨得平和的面容上，再找不见半点从前深宫里那种紧绷与凄惶："先进来坐，赶路辛苦了，喝点热茶。"
刘协的宅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墨色润泽，是刘协自己画的——曹叡看了一眼落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姑父这画，比在宫里的时候精进了。"
刘协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烧水，闻言回头笑了笑："在宫里哪有心画画？天天提心吊胆的，连笔都握不稳。如今闲下来了，每天画几笔，反倒画得像样些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曹叡注意到他说"在宫里"三个字时，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不是苦涩，也不是怅然，而是一种真正放下了之后的松弛。
曹节从灶房里端出几碟小菜和一壶热茶，又在桌上添了几副碗筷，招呼众人坐下。
曹启规规矩矩地坐在曹叡身旁，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陈设简单的堂屋和那位穿着粗布衣裳的曾姑父。
刘协注意到他的目光，便朝他笑了笑："你是曹启？"
曹启点了点头，声音清亮："姑祖父好！"
刘协被这一声"姑祖父"叫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里那层薄光却更亮了："好，好孩子。"
午后的阳光从堂屋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几缕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被时间凝住的细碎光点。
简单吃过午饭后，曹叡起身说要去一趟医院。刘协闻言放下手中的碗盏，擦了擦手："我陪你去吧，正好下午还有几个病人要看。"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宅院，沿着巷子往街心方向走去。午后的小城安静得像被泡在温水里，阳光把一切照得透亮，连尘埃都带着金色。
大魏山阳百姓医院坐落在城西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上，青砖灰瓦的院子，门前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端正的隶书写着院名。
曹叡进门时，院子里几个年轻的医生正在晒药材，药香浓郁得化不开。
见刘协来了，纷纷打招呼："刘院长来了！"又看见他身旁那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但没有人多问。
曹叡听完称呼后顿时惊讶不已，自从医院建立后他在称呼上也做了一些调整。他万万没想到刘协离开洛阳不到十年的时间，居然当上了院长！
“姑父可以啊！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都当上院长了！”
刘协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主要先生退休了，我貌似在这上面还有些天赋，先生索性就让我当院长了。”
张仲景的住处被安排在医院后院的一座小院里。曹叡走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廊下的竹榻上翻一卷医书。
七十五岁的张仲景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还不错，面颊红润，握着书卷的手虽然布满了老年斑，却依然稳当。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要行礼："陛——"
"先生别动。"曹叡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您老坐着，晚辈来看您可不是让您行礼的。"
张仲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暖意："一别经年，陛下风采更胜从前了。"
曹叡在他对面的竹凳上坐下，刘协也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三人便像寻常人家聊天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洛阳那边的医院，董公在打理。他已经打理的井井有条了，听说去年又收了几十个新学徒，都挺不错的。"
曹叡说着，又打量了一下张仲景的院子，"张公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张仲景点了点头，"山阳地方小，人不多，可病人一个接一个，从早忙到晚也忙不完。
老朽这把老骨头，本以为退了休就能闲下来晒晒太阳，结果倒比在洛阳时还忙。"
曹叡和刘协同时笑了。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声响。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贾诩正慢悠悠跨进门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旧袍，发髻梳得齐整，连胡须都仔细地捋顺了，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曹叡见状急忙上前将他迎了过来。
"贾文和？"张仲景站起身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你这老狐狸怎么来了？莫不是在洛阳待腻了，跑山阳来蹭我的药膳？"
贾诩走到廊下，也不客气，直接在张仲景对面的竹榻上坐下："陛下心疼老夫，特意带老夫出来转转。你张老头倒是越活越精神了，这气色比当年在邺城时还好。"
"那是自然。"张仲景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你成天在朝堂上跟人斗心眼，老夫在山阳只跟病人打交道，不费脑子，自然养人。"
"那你怎么头发比老夫还白？"
"你是天生白，我是操心操白的！"张仲景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当年在邺城，你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不是要养生的方子就是要安神的药，我那时候就该在你药里加两钱黄连，省得你天天来烦我。"
贾诩面不改色："加黄连也没用，老夫这人天生不怕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像两个老小孩在斗气。曹叡和刘协坐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有打断他们。
阳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落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融成一片暖融融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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