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那几手看似精妙的进攻，确实都是被贾诩一子一子地引到那个方向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儿臣明白了。儿臣不是在跟他下棋，是在被他牵着走。"
曹叡看着他这副终于转过弯来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他伸手在曹启发顶揉了揉："输给太傅不丢人。朕输了他好几年，你母后和辛姨也都输过。重要的是你要从他那里学到些什么。"
他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另一侧："学棋是这样，以后治国也是这样。那些老狐狸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路。
你不能只盯着自己手里那几步，要学会看他们想走哪一步。"
曹启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几枚被重新摆好的棋子，像是要把它们的位置都刻进脑子里。
曹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走吧，回去该用晚膳了。你母后今日特意让东厨做了你爱吃的炙羊肉，再不去怕是要被淑儿偷吃完了。"
曹启连忙站起来，跟着曹叡走出凉亭。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张石桌。
棋盘还在原处，黑白子各据一方，像是一局永远也下不完的棋。
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接下来的日子，曹启没有到处乱跑，乖乖在偏殿待着跟曹叡学习处理政务。
他每日只批半日奏疏，午后则去徽音殿看辛宪英和王元姬下棋或者去永宁宫看甄宓打麻将，下午则跟着马云禄马超或者曹叡练习武艺，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
贾诩依然隔日进一次宫，在偏殿里陪曹叡下一局，然后慢悠悠地回家。
庞统则隔三差五便溜进偏殿，说是"来蹭陛下的好茶"，实际上每次来都要把那幅水师章程摊开看一遍，偶尔添几笔批注，又卷好放回去，来去之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甚关系，可每一笔批注都落在旁人看不见的细微处。
十二月下旬，辽东的军报终于到了。
陈泰的字体端正沉稳，说襄平城已经在围困中断粮半月有余，城中已有百姓偷偷出城投降。
公孙渊曾试图趁夜突围一次，被马超率骑兵截住，折损了两千余人又缩回城里去了。
军报最后写着："臣以为，公孙渊已无外援，城中粮尽，士气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若陛下准许，臣拟于正月初一发动总攻，以此战之胜，为太和六年开年献礼。"
曹叡看完军报，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又补了一句："注意将士保暖，辽东冬夜极寒。
攻城器械提前备好，不要因急于求成而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辟邪接过批好的军报去传旨了。曹叡独自坐在偏殿里，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年，应该会比往年更热闹一些。
除夕夜，昭阳宫里热热闹闹的。今年比往年更添了几个人。
王元姬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小袄，坐在曹启旁边，两人正低声争论着什么。
曹启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元姬耳朵尖微微泛红，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再接话。
曹叡端着酒盏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扫过。
甄宓正抱着曹淑给她剥栗子，曹淑吃着吃着便仰头问"祖母这个栗子为什么是甜的"，甄宓笑着说是用蜜水煮过的。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檐角的灯笼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的枝头上，落在每一扇透着暖光的窗棂上。
曹叡端着酒盏，仰头把盏中酒一饮而尽，转头加入了满屋的喧闹声中。
“启儿，走，父皇今天教你玩一个好玩的！”
曹启顿时眼前一亮，跟着走了出去。
“父皇，什么好玩的啊?”
“堆雪人！”
当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众女才发现这父子俩不见了，又听到外面嬉闹的声音，马云禄摇了摇头，暗道曹叡都这么大了还孩子心性，索性亲自出去喊二人进来吃饭。
当马云禄来到门口推开门，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我的天哪！你们快来！”
甄宓疑惑的带着众人走到门前，只见门口正堆放着12个大小不一的雪人。
“这，这是?”
曹启笑着上前拉着甄宓的手解释道：“皇祖母！你看，这个是你！那个是皇爷爷，然后是父皇，母后，辛姨，那边是三叔公和四叔公！这边是我，妹妹和元姬妹妹，然后这两个是曾祖母和?”
“和你曾祖父。”曹叡笑着走了过来，甄宓看着面前的这些雪人，一下子有点恍惚。
随即她立马上前揪住了曹叡的耳朵。
“哎呦！母后你干嘛?”
“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冷的天你让我宝贝孙子在外面堆雪?你摸摸这手，都冻僵了！”
曹叡一脸委屈的看向甄宓：“娘啊，朕手也凉啊，您怎么不心疼心疼我?有了孙子忘了儿?”
“你找你两个媳妇去，启儿乖，跟皇祖母进去吃饭好不好?有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哦！”
曹启闻言顿时眼冒金光：“好！”
说着二人就朝屋里走去，甄宓回头瞪了曹叡一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冻感冒了怎么办?今天看在雪人的份上，原谅你这一次，快点进屋。”
曹叡嘿嘿一笑，看来母后心里还是有我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皇帝，你把我捏丑了！”
曹叡闻言不说话了。
太和五年，就这样在一片爆竹声和细雪中度过了，带着蜀汉覆灭后的余响、辽东捷报的尾韵和一家人围坐灯火时融融的暖意，落进了更深更长的时间里。
正月一过，日子重新回到轨道上。正月初二的午后，曹叡照常在偏殿批阅几卷不算急的奏疏，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辟邪推门进来时，脸色有些古怪："陛下，大将军曹真和大司马曹休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二人看起来情绪都不太对劲。"
曹叡放下朱笔，目光微微一沉。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请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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