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和曹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曹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曹休的脸色也不好看，像是压着什么话已经憋了很久。
两人进门行完礼之后，甚至不等曹叡开口赐座，曹真便大步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斗胆请问，那诸葛亮被俘已有大半年了，至今不肯降。
臣近日听闻他似乎有轻生之念。陛下到底打算如何处置他？"
曹叡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曹真脸上移到曹休脸上，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叔叔们今日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不只是问！"曹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躁，"诸葛亮被擒这么久，不杀不放不降，就这么软禁在宅院里好吃好喝地供着！臣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可是臣知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嚼了一遍才吐出来："陛下，诸葛亮是蜀汉的脊梁。他活着一天，蜀中的旧臣就多一天盼头，那些降将降官就多一天观望。
臣不明白，留着这个人，对咱们大魏有什么好处？"
曹真说完了，重重呼出一口气，胸脯还在起伏。曹休站在他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附议，只是沉着脸抿着唇，目光复杂地望着面前的年轻天子。
他也觉得留着诸葛亮不妥，可他隐隐觉得陛下这么做，该有陛下的道理。
曹叡看着眼前这两位叔叔，沉默了片刻。窗外午后的日光正盛，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两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权衡过的笃定："叔叔们，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诸葛亮之才如何?"曹叡的目光从曹真脸上移到曹休脸上，又移回来，"你们觉得，朕不能让诸葛亮真心归降?"
曹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嘴。曹休则沉默不语，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意思。
曹叡继续说："诸葛亮活着，确实像一根刺。可这根刺若是拔得太急，只会让伤口更大。
朕留着他，不是为了供着，若他执意愚忠，我大魏不养闲人，届时朕自会处理，不劳二位叔叔费心。"
曹真还想说什么，曹休已经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朝他摇了摇头。曹真便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拱了拱手："既然陛下心里有数，臣便不再多言。臣告退。"
两人退出偏殿时，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曹叡独自站在案前，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沉默了片刻。
那天晚上，永宁宫正殿里灯火暖融融的，曹叡带着一家子都聚了过来，陪甄宓用晚膳。
曹启和王元姬坐在一侧，两人如今已经熟稔了许多，正凑在一起研究一副残局。
马云禄和辛宪英一边给孩子们布菜，一边低声交谈着。
曹淑坐在甄宓怀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碎屑。
甄宓低头替她擦了擦嘴角，目光里满是柔和的光。
曹叡一直等到晚膳结束，孩子们被带去歇息了，才在回廊的转角处叫住了辟邪。
夜风裹着腊梅的香气拂过廊檐，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权衡什么。
"辟邪，今夜派张虎去城西，把诸葛亮接到偏殿来。"
他转过身，目光里带着少见的郑重，"再让许褚那边调一队虎贲军，把偏殿围了。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辟邪微微一愣，没有多问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曹叡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将圆的月亮，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诸葛亮到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偏殿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时，他正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准备拭去衣袍上不慎沾到的尘灰。
看见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曹叡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盏茶，热气袅袅地升着，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诸葛丞相，请坐。"曹叡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沉寂的夜里有种不容推拒的安稳。
诸葛亮走进去，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碰那盏茶，只是安静地看着曹叡，像是在等他开口。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矮，在灯焰的晃动中轻轻交叠又分开。
"深夜打扰丞相，是朕有一事想问。"曹叡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这半年来，丞相在城西住得可还习惯？"
诸葛亮闻言，神色如常："蒙陛下厚待，衣食无忧，妻儿在侧，不敢说习惯，却也无甚可抱怨。"
"那朕接下来问的这个问题，希望丞相也像方才这样，如实回答。"
曹叡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丞相当真不愿归降？"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檐角悬着的铃铎，发出一声极轻极远的脆响，像银铃在夜色中打着旋儿坠落。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这个问题，亮已经回答过不止一次了。"
"朕知道。"曹叡没有移开目光，"可朕还想再问一次。请丞相再答一次，就是今日，就在此刻，你当真还是不降？"
诸葛亮抬眼看着他。烛火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光，像两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星子。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来——想起先帝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说"若嗣子可辅则辅之"，想起成都城楼上那面永远在风里翻卷的汉旗，想起刘禅幼时学写字时歪歪扭扭的笔迹和抬起头来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陛下，亮这一生，答应过的事，从不敢忘。"
曹叡靠在椅背上望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丞相可相信这世上有重生之人?"
诸葛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的走向弄得有些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曹叡，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探究。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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