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舟慢慢放松了一点。
评估进行了很久。
林长生没有在第一天尝试用满级正骨术解决所有问题。
男孩的疼痛伴随感觉、血管运动与功能改变,需要多方面核实。
部分检查由专科人员完成。
身体情况、睡眠、情绪与家庭互动,也被纳入评估。
疼痛与心理因素可以相互影响,不代表疼痛是假。
这句话说给顾闻舟听时,他把头低了下去。
郑敏坐在旁边,眼泪立刻涌出来。
顾成海则一直没有说话。
他此前最常对儿子说的,就是骨头都长好了,还能有多疼。
晚间,父亲在走廊找到林长生。
“是不是我把孩子逼坏了?”
“先别把所有问题都揽到一句话上。”
“可我确实说过他矫情。”
“现在能改的是以后怎么沟通,过去的事也可以认真道歉。”
顾成海搓了搓脸。
“我不太会说。”
“那就说你确实说错了,不用给自己加一大段理由。”
第二天,顾成海坐到儿子床边。
他没有拿一碗饭或一件新衣服掩饰尴尬。
“闻舟,爸以前说你矫情,那话不对。”
顾闻舟看着被角,没回应。
“我没弄明白,就让你忍,还说你不想上学。”
父亲顿了顿。
“以后我先听你说。”
男孩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仍然没有立刻原谅,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成海没有追问你是不是还怪我。
坐了一会儿,他把水杯放到孩子够得着的地方,退出病房。
治疗计划在多学科评估后制定。
规范的疼痛管理、适合的功能训练、心理支持与分阶段的中医辅助同时安排。
林长生明确说明,这不是几次针灸就能保证解决的病。
第一阶段的目标,也不是立刻让男孩站起来。
是让他能睡得更好,能够承受必要触碰,并在可接受范围内重新参与一点日常活动。
顾闻舟听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我今天是不是不用走?”
“不用为了让大家满意,今天就走。”
他松了口气。
孟佳负责功能部分。
第一次见面,她没有拿来一套完整动作,而是先请男孩说出最容易引起疼痛的事情。
被角碰到脚背。
袜子压到脚踝。
别人突然靠近那条腿。
孟佳把这些写清楚,再商量从哪里开始。
顾闻舟不太相信。
“这些也算治疗?”
“如果你每天都要躲它们,就值得认真处理。”
林长生在旁边看着,没有越过康复治疗师替她安排所有细节。
晚间,他独自进入药园。
系统检测到高复杂度功能恢复病例,提示可结合现有能力进行进一步辨证。
【当前病例目标:降低痛苦,改善可验证的功能】
【不得以强迫完成动作代替疗效】
林长生看完,目光落到药田。
他不需要系统提醒才知道,男孩最怕的并不是单纯疼痛。
还有一群大人围着他,要求立刻证明自己愿意好起来。
他根据患者实际状态,反复推敲辅助方案。
不求药性猛烈,更不准备把特殊药材混成所谓一次见效的秘药。
有关中药与现有药物的配伍,由临床药师一并核查。
外用部分先评估皮肤耐受,任何新变化都必须记录。
第三天,顾闻舟第一次接受林长生的轻柔针刺辅助。
落针前,林长生把每一步要做什么说清。
针落后,顾闻舟全身绷紧,眼睛一眨不眨。
林长生没有催他放松。
“现在是什么感觉?”
“有一点酸,不是原来那种烧。”
“能接受吗?”
“能。”
温阳内气缓缓进入,细致到几乎不能被旁人察觉。
林长生凭借骨脉共感观察局部反应,谨慎调整,不追求立刻压下所有痛感。
男孩紧绷的肩膀逐渐松了些。
十几分钟后,他忽然说。
“被子碰到脚,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吓人。”
林长生没有让他再碰十次证明。
只让韩笑记录当时条件,结束后继续观察。
顾成海在门口几乎要冲进来。
郑敏先拉住他。
“别问能不能站。”
顾成海停住脚步,重重点头。
当天晚上,顾闻舟睡了比前几夜更长的一段整觉。
醒来后,他首先看自己的腿。
腿还在,也还疼。
但那种随时准备防备别人碰到的紧张,稍微少了一点。
他主动问孟佳,今天能不能试试自己拉被子。
孟佳答应,让他按合适的方式尝试。
这件事很小。
顾成海却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他以前盯着儿子能不能走,没注意孩子连拉一床被子,都已经害怕很久。
随着治疗推进,顾闻舟的状态出现波动。
一天下午,训练后疼痛明显加重,男孩又缩回床里,拒绝任何人靠近。
父亲在走廊急得团团转。
“是不是前面都白做了?”
林长生没有用恢复期正常波动敷衍。
团队重新排查新的危险与诱因,核对前一日活动、睡眠、药物和训练强度。
发现近期安排可能超过他的当时耐受,便及时调整。
孟佳在记录里写下自己的判断与修改,没有把责任推给孩子太敏感。
顾闻舟听见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故意退步?”
“不是。”
“那我还能继续?”
“可以,但按今天的状态重新来。”
男孩眼里的紧张一点点散了。
这段波动被完整保留。
即便后面真的改善,也不会从病例里删除。
与此同时,安衡检验问题的后续仍在推进。
越来越多被遗漏的患者接受重新评估。
医院逐渐发现,最需要补上的不是再开多少检查,而是让结果能够回到真实的人身上。
许棠提出,建立一项限定范围的用药与检验结果核对门诊。
不是所有异常都由药师解决。
而是把明显重复、矛盾和缺项先整理清楚,再由接诊医生判断。
赵广平听完,先问人手与时间。
“别又写一个谁都得参与,最后谁也没空做的计划。”
许棠准备得很充分。
试行每周两个半天,限定预约数量,优先面向多病用药复杂或跨机构报告明显矛盾的人。
她还把不能在该门诊等待的急症列在第一页。
林长生看完,同意小范围试行。
没有给项目起神医验单这样的名字。
牌子上只有几个字。
用药与检验信息核对。
第一天来的人不多。
有位大爷坐下就问。
“你们是不是帮我看看,哪些药能扔?”
许棠把药袋放稳。
“先看您实际吃什么,不能一坐下就决定扔。”
大爷很失望。
“我家抽屉都装不下了。”
“那更要分清,哪些还在用,哪些已经不用,哪些从来没开过。”
核对到最后,竟有一盒邻居送的药,老人一直以为是医院补发。
许棠没有笑他糊涂。
她把来源和风险写清,让家属一同确认。
林长生路过时,听见老人感叹。
“以前我只怕少吃,今天才知道也怕乱吃。”
赵广平站在一旁。
“这句话拿去写宣传怎么样?”
林长生看向老人。
“先问他愿不愿意。”
大爷立刻坐直。
“能写,但别把我名字写上,我孙子还以为我很懂。”
屋里的人笑起来。
试行一个月后,项目数据并不夸张。
没有宣称减少多少重大疾病。
只记录核实了多少项用药、发现多少处需要医生重新判断的问题,以及哪些患者被及时转入其他流程。
省里一位负责基层项目的工作人员看完,有些疑惑。
“怎么没有治愈率?”
许棠回答得很平静。
“这个门诊不是负责治愈所有病,是把信息核实,减少错误决策。”
林长生听见,点了点头。
把自己的职责说清,不比拿出一个高数字容易。
顾闻舟住院满第三周时,第一次在保护下把右脚轻轻放到地面。
没有立刻承重。
只是接受接触,感受位置,再按计划结束。
他额头全是汗,却没有哭。
顾成海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林长生看完,问男孩。
“今天最难的是什么?”
“怕你们接着让我站。”
“今天计划没有这个。”
顾闻舟低头看脚。
“那我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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