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博远带来了云脉健康的技术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名叫沈岚,三十二岁,带着电脑和一份厚厚的算法说明。
她没有先推销产品,而是打开了周桂兰授权的设备原始记录。
那天晚上,手环的心率数据确实没有达到它设定的报警阈值。
但原始信号里有一段异常波动,因为同时存在轻微动作,被系统归入运动噪声。
周桂兰在活动后坐下,心率下降得很快,系统将其判定为恢复期。
胸闷本身不在手环的检测范围内。
林长生看着图表,问。
“这些原始数据,普通医生能看懂吗?”
沈岚摇头。
“需要经过培训。”
“那你们把它交给基层医生,是希望他们相信结论,还是看懂过程?”
沈岚没有回答。
韩笑打开一份病例。
一名老人同样出现胸闷,设备没有提示异常,但诊室记录显示症状逐渐加重。
另一名患者没有明显不适,手环却连续三天报警,最后检查只是佩戴松动。
“一个漏报,一个误报。”韩笑说,“如果医生只能看到最终标签,就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沈岚认真看了很久。
“这不是设备本身能解决的。”
“所以不能只把它作为医疗辅助产品宣传。”
苏博远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希望林长生参与改进,却没想到第一步就是拆穿产品包装。
林长生没有让他们立刻停止全部销售。
设备作为个人健康管理工具,仍可能有价值。
但涉及急症风险的宣传必须收紧,原始数据的访问权限和异常规则需要重新评估。
更重要的是,合作不能要求医院拿患者案例替企业背书。
苏博远答应把技术负责人和质控人员留下,与医院一起做限定范围验证。
赵广平听到这里,先问费用。
苏博远说,前期费用由企业承担。
“不能因为企业承担,就让医院欠人情。”赵广平补充。
合作协议重新写了一遍。
没有院方品牌联名,没有林长生个人代言,没有对外发布成功率。
患者数据按授权范围使用,原始记录保留,重大风险提示由临床与监管共同审核。
试用先从两百名社区老人开始,时间为三个月。
周桂兰得知后,主动报名。
“我已经被它骗过一次了,我要看看它能不能学会改。”
苏博远在旁边笑得有些尴尬。
周桂兰又补了一句。
“要是再乱说,我就把它挂猫脖子上。”
这话让会议室里的人都笑起来。
试用第一周,设备平台就出现了不少问题。
有些老人不会充电,有些人把手环戴在衣服上,有些人的皮肤对腕带过敏。
还有一位老人把手环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来问为什么睡眠数据特别好。
“因为它在床上睡了一晚。”许嘉木认真回答。
老人愣了片刻,随后哈哈大笑。
护理人员重新教他佩戴。
医院没有把这些情况视为用户不配合,而是要求企业重新设计说明和提醒方式。
说明书不能只写功能。
还要写如何确认佩戴正确,哪些情况不适用,数据异常时该联系谁。
第二周,一名参与试用的老人出现反复心慌。
手环显示波动不大,但患者说自己近来总觉得心跳乱。
社区医生按照新的流程先问症状,再读取设备记录。
结果发现老人心慌常在饮用浓茶后出现,进一步检查排除了当前高危问题。
这一次,设备没有解决问题,却帮助医生记录了症状发生时间。
临床记录与设备数据合在一起,才看出规律。
第三周,一名患者手环连续报警。
平台提示可能存在心律异常,患者惊慌地连夜来院。
林长生没有因为设备报警就直接下结论。
经过心电图复核,发现确实存在需要进一步观察的节律问题,但并未达到急危重症程度。
患者既没有被吓回家,也没有被留在急诊反复监测到天亮。
医生告诉他需要怎么做,哪些情况出现时必须立即回来。
企业技术人员把这例标成有效提醒。
林长生却要求把它同时标成需要人工确认。
“有效提醒不是一次报警就算成功。”
沈岚点头,把这条写进评估标准。
到第四周,云脉健康后台出现了一个异常。
部分设备的原始数据被上传,却没有进入临床验证库。
技术人员最初以为是权限配置问题,后来发现有一个批处理程序将低质量数据自动排除。
其中包括不少老年患者活动后突然变化的记录。
林长生要求暂停相关自动排除。
沈岚有些犹豫。
如果所有原始数据都进入,系统误差会大幅增加。
“误差本来就存在。”林长生说,“不能因为报告难看,就先把难看的数据扔掉。”
叶知临听说后,也来参加讨论。
他如今的系统负责病历信息核对,对算法数据筛选格外敏感。
“如果算法从一开始就没见过异常样本,它永远学不会辨认异常。”
沈岚看着两人。
“那就意味着试用结果会比原来差很多。”
“结果差不代表患者差。”叶知临说。
“把结果做漂亮,才可能让患者真正承担风险。”
苏博远最终拍板,暂停相关筛选,并向参与者说明数据调整情况。
企业内部对此意见很大。
市场部门担心产品会被贴上不稳定的标签。
苏博远却没有再用宣传数据压过临床记录。
他把两份报告同时交给监管与医院。
一份是按旧算法计算的结果。
另一份是保留原始异常后的结果。
两份差距不小。
第二份里,误报增加,漏报情况也更容易被看见。
但医生能够知道哪些数据还不能直接用于判断。
省里组织专家评估时,有人批评企业自毁形象。
林长生坐在旁边,没有替苏博远说话。
等对方说完,他才开口。
“患者不是企业形象的材料,越早知道系统哪里不行,越有机会改。”
这句话被记录在评估纪要里。
与此同时,医院里又出现了一名更复杂的患者。
患者叫谢春梅,六十四岁,是桥南社区的广场舞领队。
她佩戴手环后,每天都盯着自己的血氧数字,发现夜间偶尔降到九十二,就认定自己肺坏了。
她连续购买了三种保健品,还擅自减少了原有药物。
周桂兰把她拉到林长生面前。
“她现在比我还信那个圈。”
谢春梅不服。
“数据不会骗人。”
“数据可能不会主动骗人,但人会看错。”周桂兰说。
林长生检查谢春梅,发现她没有当前急症,却有长期用药管理混乱和睡眠呼吸问题的风险。
他没有马上否认手环数据。
先核对设备佩戴、测量时间和睡姿,再安排必要评估。
结果显示,部分低值与腕带松动和手部冰凉有关,但仍存在需要进一步观察的睡眠呼吸异常。
谢春梅听完,脸色有些复杂。
“那它到底对不对?”
“部分数据有参考价值,不能只凭一个数字决定吃什么药。”
“可我已经停了两天药。”
她说出这句话时,许棠立刻把药盒拿过来核对。
林长生没有责备她。
“停了哪一种,为什么停,今天有没有不舒服,都要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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