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恽看着跳下车的李远，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对面那个车师前国大都尉。
“回先生，他左脚确实踩在马镫里。”
荀恽虽然满脑子雾水，还是老老实实地拱手回话。
“不过先生，这左脚踩马镫，与他拦路勒索我大汉王师有何关联？”
一旁的曹昂已经从马鞍旁解下随军文吏备好的笔袋与墨囊，双手递到李远跟前。
李远接过炭笔，在舌尖上舔了一下，低头就在那卷空白竹简上奋笔疾书。
“关联大了去了。”
李远一边写，一边头解释。
“礼记有云，凡见天朝上使，当敛容屏气，执礼甚恭。”
“这孙子倒好，左脚先踩马镫，说明他出门上马的时候迈的是左脚。”
“左为阳，右为阴，他面对我大汉旌旗居然敢抢占阳位，这是打心眼里藐视咱们天朝上国，意图谋反！”
竹简上刷刷刷地落下几行字。
站在旁边的夏侯渊原本已经把大刀抽出了半尺，听见这话，刀刃卡在鞘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啥玩意儿？左脚上马就是谋反？
他夏侯渊打了半辈子仗，每次冲锋上马都是左脚先踩马镫，照这算法，他岂不是天天都在谋曹操的反？
夏侯充咽了口唾沫，低声对身旁的曹昂开口：“子脩兄，先生说的那句礼记，我怎么在书上从没见过？”
曹昂面色如常：“先生博览群书，定是某卷失传的古籍孤本，你我只需谨记便是。”
对面的车师前国大都尉阿史那见汉军阵前突然跳出来一个白面书生，不仅不交买路钱，还拿着根黑木棍在竹片上乱画，顿时勃然大怒。
他身后便是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交界的金满峡谷。
这处峡谷两侧皆是几十丈高的红褐色陡峭山崖，中间只有一条容四马并行的沙石通道。
两国的国王早就通过气，在峡谷两侧的关卡上摆了足足五千兵马。
在他们看来，东边的汉人已经几十年没往西域派过一兵一卒了，眼前这支打着旗号的队伍，八成就是中原哪个大商贾花钱雇来的私兵护卫，撑死了也就两三千人。
仗着地利，别说要五百匹丝绸，就是把他们全剥光了扔进戈壁滩，这帮汉人也得捏着鼻子认栽！
“喂！那个拿竹片的汉人小子！”
阿史那扬起手里的皮鞭，指着李远的鼻子大声叫骂。
“少在那里装神弄鬼！耳朵聋了吗？速速把丝绸和铁器交出来，再把你们车里的酒肉全卸下，否则本都尉一声令下，峡谷两边的勇士立刻放箭，把你们全射成刺猬！”
夏侯渊额头青筋暴起，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扯开缰绳就要往前冲：“找死的东西！老子先劈了你！”
“夏侯将军且慢。”
荀恽突然横马拦在夏侯渊身前。
“将军，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皆是昔日西域都护府辖下邦交小国，曾向大汉朝廷进献过方物。”
“如今彼等虽出言无状，但咱们毕竟是奉天子与魏王之命前来打通商道、剿灭马匪的王师。”
“若是未曾递交战书，仅因口角便直接出兵灭国，传回中原，恐天下读书人会非议魏王恃强凌弱，坏了朝廷的仁义名声啊！”
曹昂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仲茂所言极是。父亲临行前曾交代，西域诸国犬牙交错，若我军无故攻伐一国，其余三十余国必生兔死狐悲之心，届时各国联手封锁绿洲水源，我军深入大漠恐寸步难行。”
夏侯渊被两个晚辈拦住，急得直瞪眼：“那你们说咋办？总不能真给这帮杂碎交买路钱吧！”
李远站在马车旁，听着荀恽和曹昂的一唱一和，心里差点笑出声。
看看。这就是带文化人出门的好处。
他要是直接让夏侯渊上去砍人，那叫土匪火并。
必须得让荀恽这种讲究礼法道义的耿直bOy先把调子起高，然后再由他拿出铁证，把这帮西域野怪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在这时，峡谷入口处的土城墙上突然探出几百个戴着毡帽的脑袋。
一名身穿铁片甲的车师后国守将扶着垛口，冲着下方的曹军哈哈大笑：“阿史那！跟这群汉人两脚羊废什么话！他们要是舍不得铁器，就把身上穿的衣服扒下来抵账！”
城墙上的几百名胡人兵卒哄堂大笑，有人甚至解开裤腰带，冲着曹军阵前撒尿。
阿史那见后方友军助威，气焰更加嚣张。
他对身旁的一名胡人骑兵使了个眼色：“给这帮汉人点颜色看看，省得他们不知道咱们车师勇士的厉害！”
那胡人骑兵狞笑一声，从马鞍旁摘下牛角弓，搭上一支狼牙箭，瞄准曹军最前排的一名斥候便松开了弓弦。
一直护在李远身侧的典韦眼神一厉，大手往斜前方一探，竟在半空中抓住了那支飞射而来的箭杆！
“狗娘养的，敢放冷箭！”
曹泰眼见对方居然敢当面射箭，瞬间炸了毛。
曹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阿史那，转头冲着李远高声请战：“先生！这帮胡狗欺人太甚，连斥候都敢射杀！学生请命，带五百骑兵上去把这群杂碎的脑袋全拧下来！”
荀恽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当面行凶，形同宣战！先生，此等暴徒，已无需再讲邦交礼法！”
“谁说不讲礼法的？咱们是王师，哪怕是砍人，也得按大汉的律法来，讲究的就是个以德服人、出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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