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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巷口邮局绿漆邮筒的顶盖被七月的太阳晒得发烫,我攥着刚填好的汇款单站在窗口边排队,凉丝丝的吊扇风裹着油墨和邮票纸的清香往脸上扑。

    上周阿月托远房表姐把我们做的一箱子绣着老巷纹样的布包捎去了省城的手作集市,昨天她拍电报回来,说带去的二十多个布包刚摆上摊子就被抢空,还接了十几张预定的订单,连给我们留的晚饭时间都被催着填收货地址,最后数钱的时候手都数得发麻。

    我按照地址把集市那边汇过来的第一笔收入存进我妈给我留的蓝皮存折里,柜员阿姨把找零的钢镚用旧牛皮纸包好递过来,指尖点着存折上刚写上去的数字笑,说你们巷子里的小年轻最近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前阵子陈屿他们的画班被外地来的老师看中选去参加省青年美展,现在你跟小裁缝姑娘做的布包都卖到省城去了,这老巷的老墙根底下,全是藏不住的热乎气。

    我把蓝皮存折塞进贴身的口袋攥紧,转身刚要往巷口走,就看见穿白衬衫的邮递员骑着绿漆自行车停在邮筒边,车筐里堆着刚到的报纸和信件,最上面那封印着省美展logo的挂号信,收件人明明白白写着陈屿的名字。

    我攥着那封薄脆的挂号信往老祠堂跑,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着暖光,墙根的二月兰开了一茬又一茬,刚浇完水的菜畦边飘着隔壁阿婆种的茉莉花香。

    陈屿他们三个正蹲在祠堂门口的大槐树下收拾画框,阿明把画了小半年的渔船画布绷在新做好的松木框上,手指蹭过画布边缘沾的桐油,看见我跑得头发都散了,抬头就笑着递过来半块刚冰好的西瓜,红瓤甜汁顺着我指缝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面上。

    陈屿拆开挂号信的时候指尖都有点发颤,烫金的邀请函从信封里滑出来,明明白白写着他那幅画着副食店门口橘子汽水筐的水粉画拿了这次美展的铜奖,还邀请他下个月带着画班所有孩子的优秀作品一起去省城参展,主办方特意给他们留了半面展厅的白墙,说要把老巷里的烟火气直接搬到省城的展览馆里。

    阿远最先嗷的一声蹦起来,攥着邀请函往巷子里冲,沿路挨个敲街坊邻居的家门报喜,连正在腌咸菜的张阿婆都攥着沾了盐粒的手跑出来,往画班的桌子上塞了半筐刚从菜园里摘的桃子,说咱们巷子里出去的画,就得让省城的人都好好看看。

    我们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收拾孩子们的参展作品,怕路上画纸折了,阿明特意去木匠铺找老师傅定制了二十多个梧桐木画夹,边角都用砂纸磨得圆溜溜的,不会剐蹭到画纸的颜料。

    阿月带着铺子里的小姐妹,连夜给每个去参展的孩子缝了个绣着小雏菊的布书包,把装着换洗衣物的小布包和装着画具的木画板严严实实塞进去,连铅笔头都用碎花布套仔仔细细裹好,防止路上晃得把铅芯碰断。

    我妈把家里存了快大半年的大白兔奶糖全倒出来,装了满满一铁盒子塞到我包里,说路上给孩子们分着吃,别让娃们坐长途车坐得闹脾气。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巷口停着跑省城的长途客车,车身上喷着红漆的

    “安全行驶十万里”字样,李爷爷拎着鸟笼站在车边,把自己攒了好久的一包干桂花塞给陈屿,说带到省城去,画累了泡点茶喝,香得很。

    车开动的时候我扒着车窗往后看,整条巷子里的街坊都站在路边挥手,蓝印花布的门帘被风刮得飘起来,老祠堂门口的大槐树晃着满树叶子,连墙根的二月兰都像在跟着晃,我攥着口袋里的蓝皮存折和装着奶糖的铁盒子,心脏咚咚跳得快蹦出来,之前长这么大,我最远就跟着我爹去过三十里外的镇子,这趟一口气要跑两百多里地去省城,连风刮在脸上的味道都像是掺了蜜。

    长途客车晃了快四个钟头才蹭到省城的车站,柏油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大卡车,路边的百货大楼高得我仰着脑袋才能看见顶,玻璃橱窗里摆着亮闪闪的落地灯和印着外国模特的挂历,街上穿牛仔裤和泡泡袖衬衫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

    我们一群人拎着大大小小的木画夹站在车站门口,看什么都新鲜,阿远攥着自己写的书法作品包袱皮,眼睛直勾勾盯着路边书报亭里摆的彩色钢笔字帖,脚都挪不动步。

    陈屿拽着我们去找提前租好的小招待所,院子里种满了爬藤的喇叭花,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处展览馆的尖顶,我们把二十多幅孩子们的画挨个摆到床铺上晾颜料,小孩子们趴在窗户边上数楼下过的小汽车,叽叽喳喳闹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开展前一天我们跟着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往展览馆走,雪白的展厅墙擦得一尘不染,落地窗外的阳光铺进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能映出我们拎着画夹的影子。

    陈屿踩着梯子往墙面上挂那幅最大的橘子汽水画,阿明在旁边帮他扶着画框,我蹲在地上给孩子们的画贴名字标签,指尖蹭过画纸上干了的水粉颜料,鼻端全是松节油和新鲜墙漆混在一起的清香味,之前在老祠堂里昏黄灯泡下想了无数次的场景,此刻居然真真切切落在了眼前。

    开展当天的人比我们预想的多十倍,穿西装的戴眼镜的叔叔阿姨,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抱着相机的记者,在我们那半面老巷主题的墙前面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指着画里的大槐树问陈屿这是哪儿的老巷子,说自己小时候外婆家门前也长着这么一棵粗得能藏住好几个小孩的老槐树。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画家蹲在几个小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二月兰跟前,摸了半天画纸边缘,抬头问我们这群孩子是不是从小就在开满小花的巷子里长大,说他好久没见过这么亮堂、不掺半点愁绪的颜色,看着画里的场景,连自己的心情都跟着软下来。

    后来有个穿连衣裙的姐姐挤到我跟前,指着阿明那幅老渔船的画说她下个月要结婚,婚房的墙刚好空着一块位置,想把这幅画买走挂在客厅里,当场就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沓大团结递过来,阿明攥着那摞钱脸都红透了,憋了半天才说哪能要这么多,他之前在江边画渔船画了快两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人真的喜欢这些画,不是为了摆在展厅里撑场面,是真的能带回家挂在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当天傍晚闭馆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坐在展览馆门口的台阶上分吃面包,风卷着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吹过来,陈屿从包里掏出来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递到我手里,我展开一看是块刚从省城商店里买回来的天蓝色真丝手绢,角上绣着半朵小小的二月兰,跟之前我家箱子里那些老手绢的花样不一样,这是他特意找阿月学了半个月针法,一针一线自己绣出来的。

    他挠着耳朵尖说之前在老巷的画棚里就想把这块手绢给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啥都没有,连个正经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不敢拿出来,现在画拿了奖,布包的生意越来越好,往后我们还能在老巷里开个小杂货铺,摆上印着自己纹样的布包,墙上挂满孩子们的画,日子肯定能一天比一天更红火。

    我攥着凉丝丝的真丝手绢,抬头看见远处天边的晚霞铺得满天空都是,粉的紫的橙的,裹着远处百货大楼的霓虹灯灯光,落在我们脚边的水泥台阶上,连面包渣上都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那天晚上我们一群人挤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乘凉,老板给我们搬出来一个刚冰好的大西瓜,刀刚切下去就听见

    “咔擦”一声脆响,红瓤的甜汁顺着西瓜皮往下淌。阿明说等回了老巷,他就用刚才卖画的钱买辆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以后骑着车往城外江边跑,再多画几十艘不同样子的老渔船,攒够数量就凑个专门的渔船主题小画展。

    阿远说等回去就用攒的钱开个小书法培训班,免费给巷子里家里困难的小娃教写毛笔字,不能让这门老手艺在咱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

    我摸着手里软乎乎的天蓝色手绢,想起我守了快半辈子副食店的爹之前总说,人这一辈的日子就像泡在糖水里面的橘子,你得耐着性子等上些日子,那些褶皱的皮才能慢慢泡开,把整瓣橘子的甜劲全渗进凉丝丝的汽水里。

    之前我总觉得这话太慢悠悠,哪有那么多功夫等着甜劲渗进来,可此刻坐在省城吹着晚风,兜里揣着刚到手的汇款单存根,脚边卧着啃西瓜皮的小娃娃,远处展览馆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软光,我才实实在在地摸到了那股甜劲。

    它不是突然砸到你头顶的意外惊喜,是你每天蹲在门槛上码橘子汽水的功夫,是你捏着炭笔在画纸上沙沙走的间隙,是你捏着小铜针缝绣线的指尖,一天天攒出来的热乎气,攒到最后,风一吹,连脚边的石头缝里,都能长出满枝满丫甜丝丝的花。

    等我们坐长途客车回老巷那天,我要把那块天蓝色手绢别在我家副食店的门把手上,让刚进门的街坊一抬头就能看见,新的亮堂日子,正顺着巷口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热热闹闹往我们跟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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