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开进六队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有亮坐在驾驶座上,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樟树。
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正摇着蒲扇闲聊。听见拖拉机声,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有亮回来了?”
“从县里回来了?”
有亮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左手刹车拉杆拉到底,拖拉机速度慢了下来。
“回来了。”
“生了个啥?”
这句话一问出来,几个人眼睛都盯着车斗看。
有亮咧开嘴:“男娃。”
树底下顿时热闹起来。
“哎哟!老马家可算有后了!”
“多重?”
还没等有亮开口,车斗里的马老太已经接上了话:“七斤四两!”
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声音洪亮得很:“结实着呢。”
几个老人立刻围过来:“快让我看看,长得像谁?”
马老太眯缝着眼睛,嘴上说着“别挤别挤,孩子刚睡着”,可还是把襁褓往前送了送。
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盼了多少年啊,同龄人家里的孙子都会下河摸鱼了,她才抱上这一个。
以前别人说起孩子,总要顺嘴问一句:“有亮家还没动静呢?”
她嘴上说不急,心里哪能不急。如今好了,终于轮到别人羡慕她了。
“长得真俊。”
“耳垂大,有福气。”
“像有亮小时候。”
马老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孩子还小呢,哪能看出来?”
嘴上谦虚着,手却抱得更紧了。
有亮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只是咧着嘴笑。
有人打趣:“有亮,你这回可得摆几桌。”
“摆。”有亮答得痛快:“满月的时候摆。”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
“这小子是真高兴坏了。”
“瞧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有亮也不反驳,他是真高兴,高兴得连路边的狗叫声他都觉得像是在唱山歌。
车斗里。
金妹靠在木板上,脸色还有些发白,可她心里却很舒服。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再是打量,不再是议论。
而是笑脸,是恭喜。
“金妹有福气啊。”
“儿女双全了。”
“这下踏实了。”
金妹抿着嘴笑了笑,一一应着。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闲话,嫁进马家,又带着三个丫头。她知道,背后有人说。
说她带回来的是拖油瓶,说她带着三个赔钱货,说有亮心善,捡了个大包袱回来。
她都知道。可知道又能怎么样?日子总得过。
如今听着这些恭喜的话,她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拖拉机重新发动,一路朝马家院子开去。
院门开着,听见动静,二丫第一个跑出来:“娘回来了!”
三丫紧跟在后头:“娘!”
两个小丫头像两只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跑到车前。
大丫跟在后面,没有跑,只是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
有亮从驾驶座跳下来,先去扶金妹:“慢点,别着急。”
二丫已经踮着脚丫子往车斗里看:“弟弟呢?让我看看弟弟。”
马老太笑眯眯的,抱着孩子下了车:“在这儿呢,来,看弟弟。”
二丫和三丫立刻围上去,小脑袋凑在一起。
襁褓里的孩子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小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真小,像小耗子。”
三丫一句话把旁边人都逗笑了,马老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脑门,佯怒道:“胡说,这是你弟弟。”
三丫吐了吐舌头,又往前凑了凑。二丫更是眼睛都不眨,看得认真极了。
只有大丫没过去。
她站在门边,远远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转身进了屋。
金妹正好看见,张了张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堂屋里很快热闹起来,邻居陆陆续续进来,有人带鸡蛋,有人带红糖,都是来看孩子的。
胖婶坐在床沿,看了又看:“这孩子会长,鼻梁像有亮,眼睛像金妹。”
马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整张脸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随便长,健健康康就行。”
嘴上这么说,可眼里的欢喜根本藏不住。
孩子刚哼唧一声,她立刻低头去哄。别人想抱抱,她也舍不得撒手。
有亮坐在旁边傻乐,一会儿看看孩子,一会儿看看金妹,高兴得像个傻子。
胖婶笑他:“你还守上了。”
有亮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也不解释。
屋里热热闹闹,柴房门口,大丫站了一会儿,又默默走开了。
没人注意她,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身上。
天快黑的时候,邻居渐渐散了。
另一边。
有发刚从地里回来,锄头扛在肩上,黄解放鞋鞋底沾满了泥。
秀娥正在灶房烧火,听见院门处有动静,是有发回来了。
“你娘今天高兴坏了,抱着孙子一路笑。”有人跟有发说道。
有发随口应和了一句。
秀娥朝院外看了一眼,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一下窜起来,照得她脸忽明忽暗。
有发洗完手,坐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去看看吧。”
秀娥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有发又说:“刚出院回来,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秀娥低头解围裙。
解开,又系上,又解,半晌才开口:“彩霞呢?把小宝也带上。”
转身进屋,拿出了一包红糖夹在腋下:“走吧。”
有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一家人出了门。
到马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着煤油灯,灯光昏黄。
马老太正端着一碗荷包蛋,从灶房里走出来,脸上的笑还没散。
看见有发一家进来,连忙招呼:“秀儿来了?快进屋。”
秀娥把腋下的红糖放到桌上:“给金妹补补身子。”
马老太立刻笑着说:“来就来了,还拿啥东西?你现在也一样要吃些好的补补。”
她说着,把一大碗荷包蛋放在了金妹的床头边。
秀娥扫了一眼,满满一碗荷包蛋,少说也有十来个。
彩霞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马老太已经又抱起了孙子,随口笑着应了一声。
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孙子,轻轻拍了两下。
秀娥坐在旁边,安静看着,忽然想起彩霞出生那天,马老太也来了,站了不到半个时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回去了。
那时候她还安慰自己,老太太性子就是这样。
如今再看,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不是不心疼,只是分人。
她没说话,脸上依旧挂着僵硬的笑,只是笑意越来越淡。
有发坐在旁边,抽着烟,也没吭声。
屋里人说说笑笑,谁都没挑破什么。可有些东西,一旦看清了,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彩霞趴在有发肩头睡着了。
小宝走在前头踢石子,一路都很安静。
走出很远,秀娥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娘是真高兴。”
有发嗯了一声:“盼好多年了。”
秀娥没再说话,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
夜渐渐深了,马家终于安静下来。
邻居都走了,孩子也睡了,堂屋里只剩煤油灯还亮着。
马老太看着孩子,舍不得离开。
有亮坐在床沿边,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儿子,一会儿碰碰小手,一会儿看看小脸。
“睡觉吧。”马老太说。
有亮说:“你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马老太低头看着孙子,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爹走那阵儿还念叨呢。.只可惜老马家的孙子他再也见不着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眼圈微微发红,又赶紧低头逗孩子。
有亮没说话,低下了头,这也是他最愧对爹的地方。
金妹靠在床头,静静看着这一切,今天一天,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儿子身上,奶奶疼,爹疼,人人都喜欢。
她忽然想起三丫儿刚到马家的那个冬天,半夜钻进她怀里,小声问:“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这里到底算不算她和丫头的家。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白天的大丫,想起大丫退后的那一步,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儿子有人疼,可三个丫头呢?
这些年,她们得到的太少了。
金妹轻轻下了炕,披上衣服,去了柴房。三丫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脚底下。
金妹弯腰给搭在她的肚子上。
二丫抱着枕头睡得香甜,半条腿露在外面。
最后,她停在大丫床前,大丫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金妹坐在床沿边,看了她很久,伸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头发,最后起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大丫才慢慢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发黑的房梁上。她望着房梁,想起白天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弟弟,又想起小宝。
想起他总在路口等着她和二丫。
想起他回湘南时怯生生的模样。
想起那天二虎骂他时,他着急的样子。
大丫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被子里。黑暗里,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生过的都不管,为啥还要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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