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有亮早早的就起来了。
板车在院子里靠墙竖着。他把板车放下来,检查了一下车胎,又用手按了按,把麻绳解开,重新套在了车把上。
金妹从灶房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碗水:“先把这个喝了再去。”
有亮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金妹的脸色很平静,昨晚上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
她接过碗,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粥已经飘散出了香味儿,金妹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
大丫儿已经起了床,额头上的碎发汗湿了,贴在脑门上,她随便擦了一把,把昨晚上全家人换下的衣服装在了木桶里,拿上棒槌,出门洗衣服。
有亮瞟了一眼柴房的方向,柴房小,没有窗户,里面闷热。
他摇摇头,朝着灶房里喊了一声:“我走了。”
金妹没出来,灶房里只有锅盖掀起又合上的声响。
有亮拉起板车朝着老窑厂走去。剩下的一半好砖一直堆在窑前面的空地上,还有那堆烧废的砖。
有亮没再看那堆烧废的砖,他把架子车停在那一排好砖旁边,然后一块一块往车上码。
红砖经过一夜露水的浸润,摸上去凉凉的。
他码的很快,码完最后一块,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扯了扯麻绳,拉紧了,打了个活结,这才把襻绳挎在肩上,两手拉住车辕,一弓腰,架子车动了。
刚拉到路上,迎面碰到了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陈老蔫,还有陈宝根。
陈老蔫看了看有亮车上的砖,随口问道:“有亮,你的批文下来没有?”
有亮停下来,拿袖子又擦了擦脸:“没呢,这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砖还没拉完呢?”
“这是拉给老赵的。”有亮把襻绳扶正,拉上砖准备走。
“老赵又准备盖砖瓦房呢?”陈老蔫看了一眼车上的砖,又看了一眼有亮,问道。
“不是,”有亮一边迈开了步子,一边说道:“他媳妇儿春秀病了,急着用钱。”
陈老蔫没再问,扛着锄头和陈宝根两个人走了。
走了没几步,陈宝根嘀咕了一句:“这有亮是不是傻?这一窑不是说好了盖房吗?咋又给老赵了?还给人送上门去…”
“人家合伙的事儿,谁说的清?”陈老蔫蔫蔫地回了一句。
有亮听见了陈宝根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弓起腰,用力往前挪动。
老赵家的院门是开着的,院子里没人。有亮把板车停在院门口,解开麻绳,然后在门口喊了一声:“老赵。”
里面没动静,有亮又用手在院门上敲了几下,老赵在屋子里应了一声:“来了,谁呀?”
灶房里伸出半个脑袋,老赵往院门处瞅了一眼,见是有亮,连忙走了出来:“一大早的,你咋来了?我正准备一会儿就去窑厂…”
话没说完就停下了,他看见了院门口一板车的红砖。
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站在院子里没动:“有亮,你这是…”
“赵哥,红砖我给你拉来了。”有亮脸上露出了笑容:“咱俩卸下来,我再去拉。”
老赵看着那车砖,又抬头看看有亮,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没有说话,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着板车上码的整整齐齐的红砖。
他从第一排开始摸起,一直摸到头:“有亮,你这是?”
“老赵,我想好了,头窑的砖匀一半给你,你拿去卖了,给春秀嫂子看病。”有亮的声音很干脆。
老赵动了动嘴唇,又看了看车上的砖,摇了摇头:“有亮,这是你家盖房的砖,你拉我这儿来…我不能要!”
“这砖你先用。盖房子嘛,那不是批文还没下来吗?”
“可是,福海叔已经说了,换条路走…”他盯着有亮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了嗓子眼:“有亮,这砖,我…”
有亮拍了拍砖,开始往下搬:“老赵,你咋跟个娘儿们似的磨磨唧唧的?你不要,你媳妇儿能等吗?”
老赵伸手想拦,可手还没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偏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春秀。”
春秀在屋里应了一声:“咋了?”
老赵又没声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他看着有亮忽然笑了,但那笑很快就没了:“有亮,你这人…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废话,你一句没听进去,我说我要赶紧烧第二窑,你没听进去,我让你把砖卖了,我帮你找路子,你也没听进去。偏偏我说我媳妇儿病了,你听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你这人是不是光拣别人最难的话听?”
“别磨叽了,快卸砖。”有亮喊了一声。
这时,老赵媳妇儿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老赵,又看看有亮,最后目光落在那一车红彤彤的砖上:“有亮兄弟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有亮扭过头来,只见春秀扶着门框站在门里边,脸上没有血色,头发没怎么梳,有些乱乱的,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褂子。
老赵回过头来看她:“你…”
“收了。”她又说了一遍:“大兄弟都拉过来了,难道还让他拉回去?”
老赵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有亮一趟趟的把砖往院子里搬。
好一会儿,他才弯下腰,抱起一摞砖往院子里走,脚步很沉。
砖卸完了之后,老赵用手摸着院子里的砖,没有抬头:“这砖…烫手!”
“烫手你也得先把嫂子的病看了,窑上的事还有我,你安心把家里的事儿处理明白。”
他说完,拉着空板车往外走:“我把窑厂门口的砖都给你拉过来。”
“有亮,”老赵一把拉住了他:“你都拉过来盖房子不够。这一车砖够了。”
“这哪儿够?”有亮笑了:“这一板车撑死不到二百块砖。”
老赵急忙把院子里的板车放下来:“我跟你一起去!”
窑厂门口的砖拉给了老赵,有亮拉着空板车回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家的方向。
院门还开着,老赵站在砖堆旁,两只手抚摸着那排砖,春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似乎都没说话…
有亮忽然想起了早上大丫儿湿透的头发,想起了屋子里来回换动的兔子…
他加快了步子,又去了老窑厂。
金妹在窑后面修整坯棚,他得尽快把坯脱出来,安排第二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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