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屋里,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瞬间把外头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周子墨走到水盆边洗了把手,顺便把挂在墙角的围裙围上。
趁着现在有空闲,他准备把昨天弄回来的那几十斤狼肉给处理了。
狼肉又柴又硬,还带着一股极重的腥骚味。
周子墨自然是不爱吃这东西的,家里现在不仅有野鸡野兔,地窖里还挂着一些其他野味,根本不缺油水。
但在这个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年月,几十斤肉要是就这么扔了,那绝对是作孽。
他打算把这些肉全部腌成腊肉,回头分给村里那几户家里困难的人家。
送去添个荤腥,总比浪费了强。
换做平时,这狼肉就算拿重油重料去压,一般人也咽不下去。
但在周子墨那六级厨艺面前,这根本不算事。
食材没有绝对的劣质,全看厨师怎么调理。
周子墨拿过菜刀,三下五除二把狼肉全部切成两寸宽的长条。
转身走到灶台前,起锅烧火,锅里不放一滴油。
直接抓了两大把粗盐扔进去,随后又放了一把花椒、几颗八角,外加一小碗剪碎的干红辣椒段。
小火慢炒。
铁铲在锅里不断翻动,没过一会儿,粗盐微微发黄,一股浓郁的麻辣香料味顺着热气飘散出来。
这种炒过的椒盐,去腥增香的效果比直接抹盐好上十倍。
把炒好的椒盐倒进陶盆里稍微晾凉。
周子墨先拿了半瓶劣质的高粱白酒,均匀地洒在切好的狼肉上,用手来回抓拌。
白酒能杀菌,更能借着酒精挥发带走狼肉本身那股难闻的骚味。
抓匀之后,再把晾温的椒盐分三次倒进去。
周子墨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极准,双手按在肉条上反复揉搓,就像是给这些肉做推拿一样,确保每一粒盐和花椒都能深深嵌进肉的纹理中。
不一会功夫,几十斤肉全部处理完毕。
周子墨找了个干净的大水缸,把揉好的肉条整整齐齐地码放进去,最后找了块沉甸甸的大青石压在上面。
盖上木盖子,腌制就算完成了。
等明天盐分彻底透进去,拿绳子穿起来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干,能放上大半年不坏。
弄完这些,周子墨解下围裙,彻底闲了下来。
外面的风越刮越猛,天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这鬼天气,显然是没法出门了。
周子墨洗净手,脱了鞋直接上了西屋里间的土炕。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随手从炕头抽出一本医书,慢慢翻看起来。
炕底下的灶火烧得通红,整个炕面热乎乎的,非常暖和。
没过多大一会儿,苏晓月端着个针线笸箩走了进来,身后还拉着苏晚晴。
“姐,外头风太大了,屋里也冷,咱们上炕坐着,暖和。”
苏晓月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脱了外面的棉鞋,爬上炕。
扯过一床薄棉被盖在腿上,顺便把笸箩放在两人中间。
苏晚晴站在炕沿边,显得有些迟疑。
目光扫了一眼坐在炕头安静看书的周子墨,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她是京城长大的姑娘,城里人都是各睡各的床,讲究个男女大防。
青山村这边的习俗,大冬天为了省柴火,一家人经常围在一张大炕上取暖闲聊。
虽然知道这是村里的常态,但要让她跟妹夫同坐在一个炕头上,苏晚晴心里多少觉得有些难为情。
“姐,你愣着干啥?快上来呀,下面多冻脚。”苏晓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催促道。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见妹妹一脸坦然,周子墨连头都没抬,目光全在书上。
要是自己再推脱,反而显得做作了。
她忍着心里的那一丝羞意和不自在,脱了鞋,动作僵硬地上了炕。
挨着苏晓月坐下,把腿收拢,用棉被盖得严严实实,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一开始,苏晚晴连呼吸都有些收着,生怕弄出太大动静。
但随着苏晓月拉着她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起村里的闲篇,讨论着过几天队里杀猪分肉的事。
再加上炕面传来的阵阵暖意,把手脚的寒气全驱散了。
那种紧绷感慢慢就消失了。
她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子墨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偶尔翻动一下书页,并没有因为她的加入而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慢慢地,苏晚晴的身子软了下来,肩膀也不再绷着,甚至还拿起针线,帮着妹妹缝起了一只破了洞的袖口。
周子墨虽然眼睛盯着书,但余光早就把苏晚晴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僵硬局促,到现在的放松自然,周子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十分理解。
不同地方的习俗差异大,这很正常。
他自己也是吸收了原主的全部记忆,才能对这种一大家子挤在炕上猫冬的事情习以为常。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漫天飞雪和屋内的家长里短中悄然滑过。
……
第二天清晨。
风停了,但外面的气温却比昨天更低了。
吃过早饭,周子墨走到墙角,掀开水缸的木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的狼肉颜色已经变得暗红发亮,盆底渗出了不少酱色的血水。
用手捏了捏,肉质紧实,椒盐和酒的香味彻底透了进去,腌得恰到好处。
这就够了。
周子墨找来几根细麻绳,把肉条挨个穿好。
没有挂在自己院子里,而是直接拿了十几条,放进了背篓里。
“妈,我出去一趟,把这腌好的肉给村里几户人家送点去。”
王桂花正在堂屋扫地,听见这话连连点头。
“去吧去吧,大冬天的都不容易,这也是积德的好事。”
出了院门,周子墨径直往村子里走去。
第一家去的是李寡妇家。
李寡妇的男人前几年修公社水库的时候出了意外没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半大的孩子。
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刚会满地跑。
家里常年缺劳力,每年分到的口粮都不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推开那扇用几根木棍拼凑起来的破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嫂子,在家吗?”周子墨喊了一嗓子。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寡妇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薄棉袄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用来糊窗户的破纸壳。
看见是周子墨,李寡妇赶紧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局促的笑。
“子墨兄弟咋来了?外头冷,快进屋坐。”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连个炭火盆都没有。
三个孩子缩在炕上的破被窝里,探出三个毛茸茸的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子墨没进屋,直接把背篓卸下来。
拿出两条腌好的狼肉,差不多有三四斤重,递了过去。
“李嫂子,我前天在山上捡了头野猪碰死的狼,剔了些肉腌上了。”
“家里肉多吃不完,这几斤你拿着,挂在梁上风干,平时给几个孩子切片炒个菜,添点油水。”
李寡妇看着那两条沉甸甸、透着料香味的肉,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谁家有点肉不是藏着掖着,哪有白白往外送的。
“这……这咋行,这么金贵的东西,嫂子不能要。”李寡妇摆着手往后退。
周子墨不由分说,把肉塞进她手里。
“嫂子别客气了,就是些狼肉,不值什么钱。你不要,这肉放家里也是长毛坏掉。拿着吧,我还要去瞎眼五爷那一趟。”
说完,周子墨没等李寡妇道谢,背起背篓就出了院子。
顺着村道,周子墨又来到了村尾的瞎眼五爷家。
五爷是个孤寡老头,无儿无女,眼睛早些年害了病,现在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个虚影。
平时全靠生产队的一点救济粮和村里人偶尔帮衬着活命。
推开门的时候,老头正摸索着在灶台边烧热水。
周子墨把剩下的两条肉找了根横梁挂好,又顺手帮老头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五爷,我给您挂了两条腌肉在灶台上的铁钉子上。这肉腌得透,您平时做饭的时候割一小块放锅里一块煮,能提味。”
瞎眼五爷听出是周子墨的声音,颤巍巍地站起身。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子墨啊……你这孩子仁义,五爷承你的情。”
周子墨把背篓重新背在肩上,语气温和。
“您老别见外,注意着点火,我先回了。”
走出五爷的家门,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周子墨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一圈送下来,不仅把多余的狼肉处理了,这心里头也显得痛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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