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晨,风停雪歇。
虽然没再下雪,但空气里的寒意却比昨晚更重了,随便呼出一口气都能化成一团白雾。
院子里,周子墨穿着单薄的粗布褂子,慢条斯理地打着八段锦。
七级八段锦早就让这套动作成了他的本能,一招一式舒展自然,筋骨间发出细微的闷响。
一套打完,体内气血翻涌,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寒冬清晨带来的阴冷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收势吐气,周子墨去水缸边洗了把脸,转身进了堂屋。
早饭刚端上桌,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啦地响了起来。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吃完早饭,各家拿上麻袋和筐,到大队部集合!今天分粮!”
赵大山那粗犷的嗓门透着喜气,在青山村的上空来回回荡。
一年到头,地里刨食的庄稼人盼的就是这一天。喇叭一响,外面巷子里顿时传出不少欢呼声。
王桂花咽下嘴里的窝头,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子墨,今年咱家这工分应该能分不少。”
“你虽然下地干活的日子不多,但秋收那阵子出了大力,再加上指导试验田和拿钱抵的工分,差不多能算六个月的满工。”
说到这,王桂花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而且你爸走之前,大队里还记着他大半年的工分呢。晓月和晚晴虽然下乡时间短,一天拿的工分少,但凑在一起,今年咱家的粮食肯定够吃。”
周子墨喝了口热粥,语气随意。
“妈,大队怎么算咱就怎么拿,按规矩办,能分多少是多少。”
吃过饭,一家人拿上早就准备好的麻袋和布袋,跟着村里的人流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男人们搓着手抽着旱烟,妇女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算着自家的账。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互相追逐打闹,场面异常热闹。
大队部门口的台子上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算盘和厚厚的账本。
会计老孙戴着副老花镜,拿着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赵大山披着件军大衣,站在台前维持秩序。
看着人到得差不多了,赵大山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排好队,老孙念一家,上来一家按手印领粮!”
老孙扶了一下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开始大声念名字。
“刘大壮,全年工分四百二十个,扣除口粮钱,分布谷二百斤,粗粮四百斤,细粮五十斤……”
一家一家地上前。领到粮食的,赶紧拿麻袋装好,一家老小乐呵呵地往回扛。
等轮到周家的时候,老孙拨弄了几下算盘。
“周家,王桂花全年满工,加上周建林生前九个月工分,周子墨六个月满工,苏晓月、苏晚晴四个月底分……分布谷三百斤,粗粮六百斤,细粮一百二十斤!”
这个数字念出来,周围不少社员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这年头,细粮多难得。周家能分到一百多斤细粮,绝对算是村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好户头了。
王桂花高兴得合不拢嘴,上前痛快地按了手印。
苏晓月看着过秤后装进麻袋里的粮食,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粮食分完,人群里有人笑得开怀,也有家里劳力少、分得不多的愁得直叹气。
赵大山站在台上,看着大伙的神情,大声开了口。
“乡亲们,今年老天爷不算太赏脸,收成也就一般。但咱们青山村没饿着肚子,这就是好事!”
“明年开春,咱们队里除了种庄稼,还要把那五亩试验田里的药材伺候好。周子墨同志把技术都交给大伙,等药材种成了,年底咱们不光分粮,还能多分钱!”
这话一出,底下社员们的眼睛全亮了。要是这草药真种成了,那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眼看着社员们准备各自扛粮回家,赵大山突然拔高了嗓门。
“大伙儿别急着走,还有个事没宣布!”
众人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台子。
“明天队里杀年猪!各家按人头分肉,让大伙儿都热闹热闹,过个肥年!”
话音刚落,大队部门前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半大的小子们高兴得转圈。
苏晓月转过头拉住周子墨的袖子,声音轻快:“子墨哥,明天有肉吃了!”
周子墨看着她那高兴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大伙开始往家走。
周家分到的粮食加起来上千斤,靠人背肯定不行。
周子墨去大队后院借了辆木板车,把粮食几袋子全搬上车。
“妈,你们在边上跟着就行,不用推。”
周子墨走到前面,双手握住车把手,肩膀微微一沉。
上千斤的粮食,在他手里就像是拉了一车空棉花。车轱辘压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作响,周子墨的步子却稳健有力,走得飞快。
苏晚晴和苏晓月原本还想在后面帮忙推一把,结果手刚搭上车尾帮子,就发现根本用不着她们。
回到家。
周子墨利索地把粮食解下来,一袋袋往院子角落的地窖里搬。
地窖里铺着厚厚的干草,防潮又防冻。
苏晚晴站在地窖口,帮着往下递袋口。看着那些粮食,她的眉头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等周子墨把最后一袋粗粮码好,从地窖里爬上来拍打身上灰尘的时候,苏晚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子墨。”
周子墨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姐?”
苏晚晴抿了抿嘴唇,神色认真。
“刚才在大队部,我算了一下我和晓月的工分。我们下乡晚,干活也不如村里人熟练,分到的粮食其实并不多。”
“这点粮食,如果是我们自己单过,连明年春天都撑不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十分郑重。
“这段时间,我在这儿白吃白住,饭菜里还不缺肉和细粮。我是晓月的姐姐,但我不能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占家里的便宜。”
“我手里还有些下乡时带的津贴和肉票,我想每个月交点钱,算作我的伙食费。”
周子墨静静地听她说完。
他太了解苏晚晴的性格了,清冷、理智,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愿欠人情的倔强。
周子墨走上前一步,笑着摇头。
“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晓月嫁给了我,你就是我的亲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自己家吃饭,哪有交伙食费的道理?”
苏晚晴摇了摇头,执拗地说:“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明算账,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是个累赘。”
正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的王桂花听见这话,赶紧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晚晴啊,你这孩子心思就是太重了!”
王桂花拉住苏晚晴的手,责怪道:“什么累赘不累赘的?你平时帮着做饭、扫院子,地里的活也没少干。子墨打回来的野味,家里根本不缺你这一口吃的。你要是真掏钱,那就是拿婶子当外人了。”
苏晓月也从堂屋跑了出来,拉住苏晚晴的另一条胳膊。
“姐,子墨哥本事大着呢,咱家饿不着。你要是给钱,以后在这个家还怎么自在待下去啊?”
看着母亲和晓月都在劝,苏晚晴心里有些发酸,但骨子里的原则还是让她觉得过意不去,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
周子墨看出了她的犹豫,脸色一正,直接把这事给拍了板。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
“以咱们现在的关系,提钱就见外了。”
听着周子墨直接把话说死,苏晚晴默默松开了抓着口袋的手。
她抬头看着周子墨那平静的面容,心里一股暖流悄然划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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