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元挥了挥手,让帐中众将各自回去准备。狼主们率先退出大帐,随后是四大瘟将和侯年羡。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大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拓跋元和站在他身后的一名护卫。
这名护卫从会议开始到结束,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过。他就站在拓跋元虎皮榻侧后方三步之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安放在帐中的雕像。但如果有人因此而忽略他的存在,那这个人一定活不长。
拓跋元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个护卫身上。
他是个汉人。
在草原上,汉人并不少见。有的是被掳来的边民,有的是流落至此的逃兵,有的是世代为奴的奴隶后代。在拓跋部,汉人奴隶的命比一头羊贵不了多少——羊还能挤奶剪毛,奴隶死了不过是少了一双干活的手。但这个汉人不一样。他身上穿的不是奴隶的破布褂,而是和狼主们同样质地的兽皮战袍。他的腰间挂的不是奴隶的木头牌子,而是两柄草原上最好的铁匠为他量身锻造的弯刀。他的脸上甚至戴着一张面具——神龙面具。青铜为底,黄金镶边,龙首昂扬,龙须蜿蜒,两只龙眼用不知名的红色宝石镶嵌而成,在火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仿佛那条龙随时会从面具上活过来。
在拓跋部,神龙面具是拓跋元亲手赐予的最高荣耀。戴上面具,意味着此人不再是奴隶,不再是外人,而是拓跋元亲自认可的近卫——狼帐亲卫。整个拓跋部数万勇士,有资格佩戴神龙面具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而一个汉人奴隶能获此殊荣,更是闻所未闻。
但没有人质疑过这个决定。因为那些质疑过的人,后来都死了。
拓跋元看着那张神龙面具,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在战场上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拓跋族长,在部下面前从来是不苟言笑的铁血枭雄,但面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汉人护卫,他的眼神里总是会多出几分复杂的东西——有信任,有欣赏,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慨。
“武可言。”他叫了一声。
护卫微微低下头,表示自己在听。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拓跋元已经习惯了。武可言从来不多说话,能用动作回答的绝不用字,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
“刚才帐中那些人,你觉得如何?”
武可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侯年羡可用。四瘟将,要防。”
拓跋元微微挑眉:“防什么?”
“毒。”
就一个字。但拓跋元听懂了。四瘟将是用毒的高手,他们的忠诚建立在对拓跋部的畏惧和对拓跋元的敬畏之上,但这种忠诚是有条件的。一旦条件变了,毒药可以用来杀敌,也可以用来噬主。武可言提醒他要防,不是怀疑四瘟将的忠心,而是因为一个曾经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比任何人都明白——被毒蛇咬死的人,往往都是养蛇的人。
“有你在,我不怕毒。”拓跋元说。
武可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这个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拓跋元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虎皮榻上。他端起案上的一碗马奶酒,却没有喝,而是端在手里,看着碗中乳白色的液体微微荡漾。他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年草原上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额仑河冻成了冰疙瘩,牛羊冻死无数。拓跋部在那年冬天发动了一场针对东边一个小部落的突袭——不是为了抢地盘,仅仅是为了抢过冬的粮食。战斗结束后,拓跋元在战俘堆里发现了一个汉人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一双冻得通红的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但那双眼睛让拓跋元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双不属于奴隶的眼睛——没有哀求,没有恐惧,没有屈服。那双眼睛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小狼崽子,明明下一刻就要冻死在雪地里,却还是用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拓跋元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叫什么名字?”
“武可言。”
“汉人?”
“是。”
“想活命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拓跋元拔出腰间的弯刀,割断了绑在少年手腕上的麻绳。旁边的部下想要劝阻——一个汉人奴隶,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崽子,带着就是拖累,不如一刀宰了省事。但拓跋元没有理会他们。他用自己的兽皮大氅裹住了那个冻得浑身发紫的少年,把他放在马背上,带回了拓跋部的营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救一个汉人奴隶。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草原上独自面对狼群的少年,同样是这样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他亲自教武可言骑马、射箭、使刀。他发现这个汉人少年的天赋远超常人——同样是学一套刀法,别人要练三个月,他三天就能上手;同样是骑射,别人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的时候,他已经能在飞驰的战马上回身射落天上的鹰。但真正让拓跋元刮目相看的,不是武可言的天赋,而是他的狠劲。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每一次训练他都比别人多练三倍,每一次战斗他都冲在最前面。受伤了不吭声,流血了自己包扎。他从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奴隶崽子,一步步杀到了拓跋元身边最近的位置。当拓跋元亲手将神龙面具戴在他脸上的时候,整个拓跋部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在那之前,武可言已经用两柄弯刀砍下了十七颗人头——那十七个人都是拓跋部内部不服拓跋元的人。
拓跋元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喝了一口马奶酒。酒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统一二十个部落的战场上,武可言的身影从未缺席。攻破塔塔尔部的营寨时,是武可言第一个冲进敌营,两柄弯刀在月光下翻飞如蝶,一夜之间砍翻了十二名守将。征服乃蛮部的战役中,拓跋元被围在一处山谷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伏兵,是武可言带着三十名狼帐亲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他从重围中救了出来。那一战,武可言身中五箭,但他把箭头一根根拔出来之后,连伤口都没包扎就又冲了上去。
最让拓跋元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刺客。草原上的部落从来不会正大光明地认输。打不过,就派刺客。这些年来,想杀拓跋元的刺客少说也有上百人——有趁夜摸进营帐的,有装扮成牧民在食物里下毒的,有埋伏在草丛里放冷箭的,花样百出,层出不穷。但他们没有一个能靠近拓跋元三丈之内。
因为武可言永远挡在最前面。
有一次刺客趁夜潜入大帐,武可言挡在拓跋元身前,赤手空拳抓住了刺客刺来的匕首。刀刃穿透了他的手掌,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那只被匕首穿透的手死死攥住刺客的手腕,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割断了刺客的喉咙。鲜血喷在他的面具上,顺着青铜的龙纹往下滴,他连擦都没擦,只是甩了甩手上的血,重新站回了拓跋元身后。
拓跋元事后问他:“疼不疼?”
武可言摇了摇头。
拓跋元又问他:“你不怕死?”
武可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他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了四个字:“我的命,是你的。”
从那以后,拓跋元再也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
这些年来,死在武可言刀下的刺客不下三十人。每一次刺杀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但武可言从未失手过。他用两柄弯刀为拓跋元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任何想要穿过这道墙的人,都要先迈过他的尸体。而他的尸体,至今还没有人能迈过去。
大帐中安静了许久,拓跋元才重新开口。
“武可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四年。”武可言回答。这个数字他说得毫不犹豫,仿佛每天都在数。
“十四年。”拓跋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从一个小崽子变成神将,这条路上你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你是我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比那些同族的兄弟都信得过。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是族长,你跟着我——是因为你选了我。”
武可言没有说话。但面具下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拓跋元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走到武可言面前。他比武可言高了半个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等草原统一了,你就是我的狼王。不是狼主,是狼王。草原上所有部落的兵马,都归你统领。”
武可言低下头,声音沙哑而坚定:“不需要。”
“什么不需要?”
“狼王,不需要。”武可言一字一顿地说,“能站在你身后,就够了。”
拓跋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枭雄的算计和城府,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他拍了拍武可言的后脑勺,就像十几年前拍那个被冻得浑身发紫的少年一样。
“行,随你。想站哪就站哪,我这大帐后面,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武可言微微点头,重新站直了身子。他的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青铜面具在火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上面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注视着帐外茫茫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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