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三字,一经提出,朝堂上便没有安宁过。
一连数日,朝太极殿上的朝会都变成了王家与余家的角力场。
余良从“虎毒不食子”到“储君是国之根本”,直言太子有罪却罪不至此,废太子是动摇国本自毁长城,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到动情处几乎潸然泪下。
相对,王盾和王珏父子二人一言不发,他们身后的王氏子弟及门生故吏,自会替他们出击,一个接一个地将余良的话驳回去。
余良见王氏父子软硬不吃,索性游说郗坚;只要郗坚允诺不追究,王氏父子便没有理由治罪太子。
“中书监若是觉得太子无辜,不妨让令媛也去赴一场这样的宴席,如何?”
余良顿时被噎得无话可说。
皇帝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王氏子弟,又看了眼郗坚父子沉默的声音,自知已无回旋余地。
朝廷从来不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
只怪太子轻敌。
“传旨意——太子德行有亏,不堪大任,即日起废为庶人,迁出东宫,幽禁别院,非诏不得出。”
王盾缓缓揖道:“陛下英明。”
朝会散去,郗坚沿着宫城甬道往外走;郗叡跟在父亲身后,觉得父亲好似有心事。
“爹,您有什么事和儿子说说?”
郗坚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太极殿,殿顶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着金光,重岩叠嶂,巍峨庄严,像一头巨兽,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骨血。
他轻叹:“王家这小子,当真是好手段。”
郗叡沉默片刻,也道:“儿子也是方才才明白过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梵梵被欺负,他为此闹得如此声势浩大,连太子都能废掉,这不是明摆着昭告天下,梵梵是他看上的人么?”
“沾了琅琊王氏的名,京城哪家男子还敢来近小妹的身?谁不怕得罪王家?他这哪里是在替梵梵出气,分明就是——”
画地为牢,告诉全天下,郗家姑娘是他王珏看上的人;那些原本观望掂量想与郗家结亲的人家,从今往后,怕是想都不敢想了。
王家人发力,连太子都能被废,他们又算什么?
郗叡想到这里,荒谬激愤之余,又有些佩服。
荒谬的是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把整个朝堂掀了个底朝天;佩服则是此人有胆有识,不论做什么算无遗策胜券在握,每一招都打在七寸上。
这样的人,成为敌对,那是噩梦;可若是自己人……
他不敢想。
郗坚胸腔溢出丝丝笑意,眼里的神采暴露了他对王珏这个后生不无欣赏。
“手段刚硬,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这样的人……只做王佐之臣,未免可惜了。”
郗叡听出父亲的言下之意,唬了一跳,“爹爹糊涂,世家可以允许王氏势大,却不可能允许他……”
世家选择谁,谁就是皇帝;
世家给予皇帝一定的正统合法性,但仅此而已。
朝政大事皆由世家治理,几大世家轮流执政,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若是有世家企图推翻皇帝自立,必定会招来其他世家的联合抵抗。
说白了,你可以在兄弟中出头给众人撑腰做老大哥,这是你有能耐讲义气的好处;
但若你忽然想给兄弟们当爹,那没人能愿意。
王珏那位堂伯父王章就曾仗着手上兵马,企图剑指建康,自立称帝,破坏平衡规则这,终被自己家族和其他世家遗弃,注定败北。
“算了。”郗坚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为父只是随口一说,这个世道的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回家,去看看你妹妹。”
郗叡:“爹爹打算如何处置余氏和郗瑶她们?”
郗坚眸中冰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郗叡有点没听明白。
“为父自有主张,你不必多问。”
“哦。”
郗叡望着父亲冷硬的侧脸,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父亲,有没有将郗恢和郗瑶当做他的孩子。
可父亲一直以来的言行似乎早已说明了这个问题。
不提郗恢和郗瑶的来历让父亲厌恶,单就回京以来他们父子俩彻查出的那些事,就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他们分明是抱着养废梵梵和阿颂的心,而一旦解决了梵梵和阿颂,他这位最碍他们眼的嫡长子,焉能有好?
郗坚眼角不觉泛起一层红。
“那个怪梦……应是你母亲示警,她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们兄妹。”
郗叡:“爹您别这么说,您也没有三头六臂,京口的事已经让您分身乏术,更别说皇室和几大世家还对我们的兵权虎视眈眈。”
“世事难两全,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吧,爹爹,回府,梵梵和阿颂还在家等着我们。”
郗坚笑了笑,不知何时起,长子已经长成了让他可以安心的存在。
父子大步流星走出宫门。
当晚,郗坚让郗叡亲自写了帖子,让下人送去周家在京师的宅子。
翌日傍晚时分
周书淮如约而至。
他身着一身茶白袍子,领口和袖口一丝褶皱也无;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宫绦,缀着一枚小小的碧玉佩。
门房引着他穿过前园,一路往里走,男人目光偶尔掠过园中的花木,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欣赏。
前厅里,郗坚、郗叡郗颂都在。
周书淮快走两步,在门槛处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晚辈周书淮,见过郗大将军。”
郗坚上下细细打量一番。
面前的年轻人也就刚及弱冠的年纪,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眉宇间透着一股洗尽铅华后的温润,仿佛一竿修竹,风吹会弯、但绝不会折断。
“周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周书淮谢过,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担膝,目光平视前方。
郗叡拱手道:“周公子,昨日小妹身陷囹圄,幸得你仗义相助,女儿家清白大过天,救命之恩,郗佑安感激不尽。”
周书淮微微欠身,“郗少将军言重,那日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不敢当谢。”
郗令娴姗姗来迟,她今日穿了身桃粉大袖衫,明媚娇艳,宛如迎风绽放的海棠。
周书淮眸中闪过一丝惊艳,目光坦荡,“郗姑娘。”
郗令娴回了一礼,在其对面落座。
宴席设在郗府的正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渐渐松弛下。
郗叡是个爽利人,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周兄,你那日怎么会在王府、还那么巧救下小妹?”
周书淮沉吟片刻,“不瞒郗兄,那日我在王府席上,留意到那位张姑娘神色微妙不自然,便觉得有几分蹊跷, 郗姑娘离席后,又火速有丫鬟上前收其用过的茶盏,这分明是销赃之举,以防万一,在下趁人不注意,绕到了后院,没想到……”
郗坚看了他一眼。
心思细腻,观察入围。
这样的人若是在周家兴盛时,未必不能与王珏一较高下。
“周兄,我再敬你一杯。”郗叡举杯。
郗令娴借兄长开口之际,正式致谢,“周公子,搭救之恩,没齿难忘,以此薄酒聊表心意。”
“姑娘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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