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做壁上观的太尉王盾终于开口。
“陛下,臣与郗公公忠体国,从无半分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明察,切勿寒了忠臣之心。”
淮南王气得脸色铁青,但也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王、郗两家若是联合,一个执中枢、一个掌方镇,那是真能想造反就造反。
皇室的权利是世家给予,世家尊奉你,是给你面子;可你不能得寸进尺,真拿自己当碟菜。
淮南王咬牙,“方才是本王一时失态思虑不周,冒犯了郗公和郗姑娘,本王收回刚才的话。”
皇帝心神疲惫:“此事就交陈留王负责,早日查明真相,还世子公道,也还王、郗两家清白。”
……
走在宫门的甬道上,阳光刺眼,郗令娴长长吸了口气。
第一次觉得这华丽耀眼的宫殿有些华而不实。
郗叡:“梵梵,吓到了?”
“没有,区区一个淮南王,无兵无权的,也不知在那耍什么威风。”
郗坚哭笑不得,“我的傻女儿,但凡换做前朝,即便是他无兵无权,就他宗室王爷这个身份,他要你过去伺候他儿子,你还真不好拒绝。”
”幸好不是,否则这样的王爷只会为非作歹祸害百姓。“
到宫门处,郗令娴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她靠坐在车壁,闭眼琢磨着之后的应对之策。
车帘忽然从外面掀开,不等她反应,王珏弯腰钻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他一眼一眼,在车厢另一侧坐下,对外面吩咐了句“走吧”。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郗令娴皱着眉,“这是我的马车。”
“嗯,借用一下,我的马车坏了。”
“谁许你借用了?而且你出门不都是骑马?什么时候见你坐过马车?”
王珏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他踹下车的冲动。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
久到郗令娴以为他睡着了、开始考虑要不要真的把他踹下去。
然后王珏开口。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郗令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淮南王来势汹汹,图谋不轨。匕首的事是栽赃,遇刺的事真假难说,可这两件事被人绑在了一起,成了对付王家和郗家的刀。”
“你父亲和我父亲今天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淮南王暂时退了。可背后真凶没有得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敌在暗我们在明,很多事情都不占先机。”
郗令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皱了皱眉。
“我在跟你说话。”
“我在听。”
“你在听就吱一声。”
王珏睁开眼。
“吱。”他说。
郗令娴:“……”
王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淮南王不会善罢甘休。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淮南王是棋子,王家和郗家是目标,而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郗令娴等着他继续说。
“此事现在由陈留王负责,你既觉得陈留王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还能不把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郗令娴揉着眉心,“你,你又是来吵架的是不是?”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马车外,是长安的声音。
“公子。出事了。郗家二房的郗朗死了。”
郗令娴瞳孔一缩。
二叔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郗府二房的人发现他死在书房里。郗大人和郗家大公子已经赶过去。”
……
郗府二房院子站了不少人。
郗坚和郗叡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王珏进来,微微点头。
王珏快步走到近前,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伺候的下人怎么说?仵作来过了吗?”
郗叡:“二叔今天下午一直在书房。晡食时分,下人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他已经……”
“死因?”
“初步看,是中毒。桌上的茶壶里有毒,茶杯里也有。看起来像是服毒自尽,可他没有理由。”
王珏神色肃穆。
不是自杀,那就是他杀。
郗朗的价值已经用尽,背后之人灭口了?
郗令娴步伐比王珏稍慢些,她走到院门,正要往里走,郗叡挡在她面前。
郗令娴抬起头,看着哥哥。
“别进去。二叔的样子……不好看。你别看。”
这时,几个衙役用担架抬出郗朗的尸体。
郗叡伸出手,不容置疑地蒙住妹妹的眼睛。
令娴闻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不安的甜腥气。
那是血、还是毒药?
二叔死了?
虽然心里知道二叔就是幕后真凶在郗家的内应,可他毕竟是她的二叔,是她从小叫到大的人。
好好的大活人,突然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她有点难以接受。
郗叡看着王珏,“佑安兄,二叔的事,你怎么看?”
“不是自杀。是灭口。”
“灭口?”
“你二叔知道的太多,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开口。”
“你是说,杀他的人,和指使他的人,是同一个?”
“也有可能是畏罪自杀,但你觉得有几成可能?”
郗令娴不假思索:“二叔一向是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可能畏罪自杀。”
王珏看着郗叡,“看来背后之人不简单,我真是小瞧了他。”
“这是冲我们两家来的?”
“对,挑拨栽赃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后招。”
郗叡忽然攥住郗令娴手臂。“从今天起不许出门了!”
“……哦。”
……
对郗朗的死,建康上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郗朗的丧礼,安排在其过世的两天后。
郗坚念在兄弟一场,同时也想借这场丧礼探探各方态度。
“丧事交给谁筹办……”郗叡忽然想到关键的问题。
那些白烛香纸的采买可以交给府上管事,可来往吊唁的世家官眷应酬却马虎不得。
余氏卧病在床,早已无法应承。曲氏年岁大,也办不来这样的事。
“爹爹,大哥,丧仪筹备就交给我吧。”
郗坚郗叡看着面前贞静大方的姑娘,一时失神。
郗叡想起小时候的妹妹,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后面叫“哥哥哥哥”,摔倒了就哭,哭完了又笑,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他忽然觉得他是不是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妹妹,她是什么时候变成大人的模样了?
除了女儿,府上再无其他女眷。
郗坚愿意相信女儿。
“爹爹放心,女儿不会给您丢脸的。”姑娘意气风发。
“桃枝,去把账房的刘叔请来,还有库房的赵嬷嬷,门房的陈伯。所有管事的,都叫到正厅来。我有事要交代。”
桃枝应了声,小跑着去。
丧仪当日
郗府高挂白幡,灵堂设在正厅,郗朗的棺木停在中央。
建康城里大大小小的门阀世家,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谢夫人等一些素日不对付的,听闻此次丧仪是由郗令娴筹备,就抱着挑刺的心四下看了看。
灵堂布置庄重,祭品摆放规整,吊唁顺畅不慌乱。
宾客的座次安排得妥妥当当,什么人该坐什么位置,什么人该由什么人陪。
让人实在很难相信操持这一切的,是以前出了名的刁蛮任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郗令娴。
“郗家这场丧礼,真是一手操办的?”
“不可能吧?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吗?”
“我亲眼看见的!她在灵堂里指挥若定,管事们没有一个敢吭声的。那气势,比她爹还足。”
“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珏没有让人通报,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走进灵堂,上香鞠躬。
他看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只用一根白布条束着发。
她在跟一个管事说话,说完,管事退下了,她又转向另一个人,交代下一件事。
王珏看了很久很久。
“陈留王殿下到——”
郗令娴听到通报,让管事先下去,自己忙迎上待客。
萧昀在灵堂焚香吊唁。
从容得体,挑不出毛病。
“郗姑娘。”他走到近前,微微颔首,“节哀。”
郗令娴看着他,心里有无数个念头涌来。
二叔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真的会是这一切的幕后主导者吗?
她微微福了一礼,“殿下远道而来,郗家蓬荜生辉。请里面坐,喝杯茶。”
萧昀摇摇头,语气真诚:“不必。我来给郗二爷上炷香,再跟郗姑娘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郗令娴点头。
“郗姑娘一个人操持丧礼,忙里忙外,着实辛苦。我方才进来看灵堂布置庄重得体,管事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郗姑娘可当真是真人不露相。”
郗令娴看着他那张温和的、挑不出毛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萧昀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眸光柔软。
“殿下谬赞。”
萧昀神凝滞一瞬。
“郗姑娘不必自谦,只是丧仪打点重要,可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多谢殿下关心。”
郗令娴望着萧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回。
这人若是真有问题,那藏得也太深了。
她转过身,准备回灵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拽得身子一歪,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被按在了廊柱上。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冷幽邃的眼睛。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眉头紧锁,唇角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你松手,弄疼我了。”
王珏把她按在廊柱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声音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居然还有胆跟他周旋?你真当他是正人君子了?”
郗令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们一词钻进王珏脑中,如一簇烈火烧得他眼前一黑。
“我要不偷听,我都不知道你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来吊唁,我以礼相待,有什么问题?难道我要摔杯子赶人不成?”
王珏眯了眯眼,眼眸猩红,气息重且缓。
郗令娴莫名往后缩了缩。
她,她干什么了,他怎么一副要被气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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