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两家身上都背负冤屈,郗令娴怕他撂挑子,立刻缓和了神色。
“你,你真觉得陈留王不对劲?”
王珏神情意味绵长,“你觉得他很对劲?”
“不是。我看不出来。”她实话实说。
他唔了声,“你若能看出来,我倒要觉得奇怪。”
郗令娴咬了咬牙,行行行,你厉害。
“如果这一切真是陈留王所为,那这人心机之深实在难以估量,能应付得来吗?”
王珏偏脸,“你问的是谁?你父亲还是我?”
郗令娴满脸不耐,“现在两家几乎是绑在了一张船上;若是连你们王氏都应付不来,我们家的处境只会更难。”
“你实话说,你若对上陈留王,你自认有几分胜算?”
王珏神色森然,又有些莫名。
“你说话啊?”郗令娴唯恐家族和父兄出事。
“他们奈何不了我,但你就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
王珏:“他们之所以只敢在背后放冷箭,就是怕你我两家被逼急联合清君侧,毕竟一方有权一方有兵,改朝换代也未尝不可。”
郗令娴蹙眉,“你想做皇帝?”
“你想做皇后?”他抱臂睥睨。
“和我有什么关系?”郗令娴没那么大的野心。
王珏有,他骨子里的野心和欲望从不遮挡。
那张龙椅他不是不想坐,而是不能。
天下大大小小的士族几十个,平衡方是处常之道。
谁做皇帝,谁就是众矢之的。
人心经不起考验,他不会自找麻烦。
郗令娴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对上陈留王心里没底,
“我有个主意。”
“匕首、二叔的事,淮南王世子遇刺,还有陈留王这些事缠在一起,一团乱麻,彻查起来绝不容易。”
王珏眉头微动:“你想说什么?”
“我想帮你们。早日查清这桩冤案,还郗家、还我一个清白。”
他目光沉沉:“怎么帮?”
郗令娴犹豫了一下,“陈留王现在负责查案,现下他又最可疑;若是能从他那边下手,也许就能发现一些端倪和他的罪证;他是宗室,很多事情无法强硬相待,可如果我多和他接触接触,也许就能——”
“多接触接触?”王珏打断她,神色幽冷似凛冬之潭。
郗令娴没有多想,继续说:“是,我今日特意试探了他一下,我觉得我是有机会的,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利用?”王珏眼色凛冽深邃,“怎么利用?你打算用什么去换他的信任?”
他眉峰紧锁,唇角抿成一条线。
“你怎么了?我在跟你说正事。”
“你管这叫正事?”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郗令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其实简单来说,就是美人计,我可以和他保持来往,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和你们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王珏声音忽然多了一丝近乎失控的东西,“谁用你里应外合了?”
郗令娴被吓了一跳,愣在那里。
王珏瞳孔微颤,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美人计?亏你想得出来。”
郗令娴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你什么意思?”
王珏是真的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从他的神色,郗令娴确定他是真的在鄙视自己。
话不投机。
“当我没说。”
她抬脚就走。
“现下该用晡食了。”
他忽然不咸不淡道。
郗令娴有些莫名其妙,“啊?”
“来吊唁之人水米未进,这就是你们郗家的待客之道?”
郗令娴一头雾水。
想到后面查案对付陈留王的事都得靠他,她强逼着自己不翻脸。
吩咐厨房送来膳食,单独在横厅摆了一桌。
他用膳不快不慢,举止矜贵,从容优雅。
隔着一道屏风,郗令娴坐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透过屏风上的剪影,她好像拿着一卷书在看。
王珏心下纳闷。
“后悔吗?”他对屏风后问。
“……什么?”
“今生的变故,从你拒婚开始。”
郗令娴默了默,须臾,语气淡然坚定,“不后悔。”
“人生多些挫折阅历不是坏事,但婚嫁是一辈子的事,一旦身陷其中,就难以摆脱。”
王珏目色微凝。
前世的夫妻之情还剩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
亲情始终是有的,但不止亲情。
……
建康宫
淮南王和陈留王一同守在帝王榻前。
皇帝神志不清,一日有多半时辰是昏迷着,嘴里喃喃“无颜见列祖列宗”。
淮南王年过四十的汉子,眼眶通红。
自衣冠南渡,皇权旁落,世家当道,即便他从不信神鬼报应,偶尔也会觉得这难道真是当初高平陵之变的报应?
陈留王亲侍汤药。
皇帝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太子被废,二皇子年幼,他想在宗室王爷中择贤者继位。
九五之尊,谁不心动;
可淮南王不。
世家手下的皇帝就是个盖戳的傀儡,稍有不慎连性命都保不住。
淮南王力荐陈留王,称其年轻有为、有胆有谋,定能匡扶萧家江山。
皇帝看出淮南王的惧色,没有勉强,加上他本就属意陈留王。
翌日早朝,强撑病体的皇帝提出要册立陈留王为太子。
此诏令,皇帝事先不曾和王盾等中书省官员商议,众世家家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相比较年幼好控制的二皇子,陈留王显然有太多不可控的危险因素。
太尉王盾尚未开口,中书省下官员便迫不及待上书反对。
称陛下膝下有继承皇位的皇子,却改立宗室,于礼记宗法不合;且二皇子身为上一位帝王的血脉,不论其将来资质如何,下一任帝王都不可能容得下他。
大臣们劝皇帝要为二皇子留有后路。
王家人虽没直接出言反对,但仰仗王氏扶持的那些门生故吏反对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就是代表王氏。
一向软弱的皇帝此次态度颇为坚定,称二皇子资质平平,不比陈留王聪颖果决,堪当大任;至于二皇子,可让其出继陈留王一脉。
郗叡立在王珏身后,倾身低声:“皇帝疯了?自己的儿子不立把皇位拱手让人?”
王珏缄默不语。
老皇帝大限将至,倒是变硬气了。
郗叡:“虽然我和这位陈留王接触不多,但隐约也觉得这家伙不好对付,清予兄,你不会听之任之吧?”
王珏瞥了眼王盾身后的余良,轻笑,“有人比我急。”
郗叡轻轻啊了声。
中书省官员的口诛笔伐都没能说服皇帝,时任中书监的余良干脆直接驳回了这道诏令。
理由很简单,余良是二皇子嫡亲的舅父;
二皇子继位,他的地位必定水涨船高,换作什么陈留王,他还能有什么指望。
皇帝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余良竟在这个档口站在自己的对面,一时脸色铁青,几乎咳出肺来。
余良置若罔闻。
余家本就靠外戚发家,他被皇帝扶持起来对付王谢,现在利用完了想一脚踢开,哪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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