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来到琴房,看到坐在窗边抚琴的倩影。
他时刻关注着王、郗二人。
他想搭上郗家这条线,郗令娴又是个合他心意的姑娘,王珏自然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更不提琅琊王氏对萧氏皇族的威胁和打压,这是任何一个有心气的皇族宗室都绝对无法接受。
他奈何不得权势滔天的王氏,可若能让王珏失所爱,未尝不是一种报复。
入京前,萧昀曾对京中局势做过一些了解,探得的情报都说郗家大姑娘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美人,可他接触下来发现,郗令娴并不是个简单的。
起码她对他有所防备。不曾全然信任;再有,眼下美人指尖下流出的悠扬琴声,怎么也不可能出自一个草包之手。
有意思。
高平郗氏是一个不错的攀附对象,他对郗令娴势在必得。
“郗姑娘。”
郗令娴早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殿下素来不近女色,不知为何却频频出现在我面前?”
“郗姑娘是个聪明人,一个男人总想见到一个女人,还能是为何?”
郗令娴气笑了,“殿下真会说笑。”
“我可没听说过谁家男子对心上人的态度会是派刺客前去行刺、自己假扮英雄姗姗来迟。”
萧昀脸色倏然一变。
“怎么?殿下是觉得自己部署得天衣无缝,我不该知道?”
萧昀歉然一笑,“不,敢做就敢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你承认了?”
萧昀目光漆黑,“是王珏告诉你的?”
“为什么需要他告诉我?我自己难道是个傻子吗?”郗令娴轻蔑冷笑,“我派人打听过,前往清安寺的那条路,近几个月从不曾出现贼寇,偏偏在我出城那一日闹出这种事。”
“落草为寇之人多半穷凶极恶,见到女子便如同饿狼眼冒绿光,可那伙人的对我那个落单的婢女居然全程视若无睹,这已经够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殿下你出面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又刚好能够让我看清你的脸;再到宫宴,这中间环环相扣,殿下莫不是真拿我当傻子?”
萧昀面色歉然,没有否认,只拱手单膝跪下。
“郗姑娘,此事的确是我有心设计。当日我奉旨入京,闻得郗氏掌京口兵权因此坐大,便想以此来试探虚实,当然,小王的确有借此攀附郗氏的意图。”
他倒是承认得干脆利落,这有点出乎郗令娴的预料。
“但我可怼天发誓,自始至终,我从无伤害姑娘之心,一切都是做戏而已。”
“姑娘若是心有不忿,小王甘愿负荆请罪,还望姑娘饶恕小王则个。”
郗令娴忽觉自己到底是造的什么孽,怎么每个接近她的男人都不怀好意。
“殿下不必如此,您是宗室王爷,臣女不敢置喙;但也请殿下放些尊重,男女有别,从今以后,我与殿下只是精舍的夫子和学生,没有其他。”
萧昀面色惶恐,“姑娘这么说,小王真个无地自容。”
“小王所犯并非死罪,这段时日的相处对姑娘也出自真心,郗姑娘怎可如此诛心?”
“陈留王,我的耐心不多,你最好别再来招惹我,我对你没兴趣!”
萧昀呵了声,“那姑娘对王珏怎么就有兴趣?”
“建康无人不知,当初兰亭集会就那么一眼,你就对王珏穷追猛打了数月。”
“那是以前,我现在也不喜欢了,我对你们这些满心都是算计的男人没兴趣。”
“仗着一副还不错的皮囊设计一出英雄救美以为就能让我芳心暗许?”郗令娴秀眉微蹙,语气蔑然,“这出按照话本精心设计的闹剧,我没有入戏,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她语气不可谓不恶劣,萧昀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神色凄然。
“此事的确是我理亏,郗姑娘怎样生气都不为过;若你能消气,打骂我都能接受,只求郗姑娘事后莫要真和我一刀两断。”
郗令娴只觉得这一个两个男人简直该去唱戏!
“出去!”
“否则我不客气了!”
萧昀微笑:“我没有做什么实质伤害你的事情吧,你为何要咄咄逼人至此?”
“我只是不想与你有什么瓜葛,这就是咄咄逼人了?”
谁能想到,这是一个臣子女儿和宗室王爷说话的语气。
这个可恶的世道。
萧昀惨然笑道:“郗姑娘这是要和我翻脸?”
“桥归桥路归路而已,你做的事本来也不光明正大,犯不着把自己说得多委屈多深情。”
郗令娴面色倨傲,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这段时间的虚与委蛇早就让她恶心至极。
这会是一点也不想再忍。
“好,你别后悔。”
萧昀尝到了侮辱的滋味,缓了片刻,潇洒转身离去。
……
郗令娴早料到萧昀不是什么好人,一旦捅破他的真面目必然给自己招来麻烦。
却也没想到,这厮会卑劣至此。
仗着夫子这层身份,在学业上为难她。
萧昀负责学堂的史学课程的讲解。
《史记》、《汉书》、《后汉书》……历朝历代制度礼法、兴亡更替、人物评骘这些本就繁复晦涩,对郗令娴这等基础学识比较薄弱的弟子,能啃懂文章已是不易。
第一次发难,是在那日之后的第二堂课。
萧昀讲《田叔列传》,这篇传记写的是汉初一位并不显赫的官吏田叔,为人廉直,不畏权贵,敢在梁王刺杀袁盎一案中据理直言。
这篇传记不在学堂常用的篇目里,在场的学生大多连田叔是谁都不知道。
萧昀目光忽然落在郗令娴身上,“郗令娴,你来说说,太史公为何要为田叔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立传?”
郗令娴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知道田叔是谁,更别提什么“立传之意”。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回去把《田叔列传》抄三遍,抄完就知道太史公为何写他了。”
夫子管教学生,天经地义,郗令娴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只能认栽。
却没想到,对方的第二次发难已经接连而至。
课上,萧昀讲完一篇经史后,又点了郗令娴的名。
郗令娴这次有准备,说了一堆她连夜啃下来的东西。
萧昀听完,只是说:“你背的是注疏,不是你自己的见解。把《张丞相列传》的注疏抄一遍,抄完再想想用意到底是什么。”
郗令娴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讲堂里有人在看她,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她算是明白了。
萧昀是在以公谋私故意示威。
知道她底子薄,所以他专挑她不熟悉的篇目,专问她答不上来的问题,让她一次一次地哑口无言,一次一次地接受惩罚。
这是他的报复。
用夫子的身份,用这间讲堂里所有人都认同的、不可动摇的师生秩序,让她连质疑反驳都没有立场。
行,她就陪他玩玩!
当晚,郗令娴在斋舍里抄完了《张丞相列传》的注疏,又翻出了前面讲过的所有篇目,从第一篇开始,一篇一篇地读、背、写。
沈青黛半夜起来喝水,“梵梵,你还不睡?”
“你先睡。”郗令娴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我把这篇读完。”
沈青黛看了一眼她桌上堆成小山的书卷,又看了一眼她眼底那圈比昨日又深了几分的青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回去睡了。
接下来的几日,郗令娴像变了一个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熄灯了还在抄写。
她追着学问好的同学请教,她性格直率又长得漂亮,大伙感受得到最近史学夫子对她的有意针对,都愿意给她讲解。
郗令娴的傲气和骨气全都被萧昀给激发出来,一个没兵没权没人的王爷,还想让她服软。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不就是读书吗,读的就是书!
从前摆满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的桌上替换成了翻开的书卷,如青葱般的纤纤玉指沾上了墨渍,就连白嫩无暇的脸蛋上,眼下也忽然挂上了一圈青黑。
最开始的几天,真的很痛快,学不进去,那些词句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它们。
好多次,她脑中都涌起回家告状、让爹爹大哥收拾萧昀的念头,可心里的傲气又让她不甘心如此。
而且萧昀现在名义上是精舍的夫子,这件事上他冠冕堂皇、占据道德和礼法的最高点。
稍有不慎,他给她安一个不尊师重教的名头,又是一桩大麻烦。
她就这样逼着自己,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
过程中的挣扎和痛苦不觉间融入她的骨血,换来的是她再也没有在课堂上站起来的时候被萧昀问住。
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经史子集,此刻看来却如一盏盏明灯,心中许多的迷茫和彷徨都在书中找到了归处。
她第一次不靠家世、靠自己堵住了对方的嘴,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做小废物固然很舒服,但多读两本书,貌似也没有坏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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