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阴雨绵绵,雾蒙蒙的天,乌云压得很低。
精舍每半旬有一日休憩,学生们可选择自己回家,或是在精舍结伴游玩。
郗令娴因为住得近,想什么时候回去不受拘束,而且学生荀休,官员并不休,回府父亲和大哥也不在,还不如在精舍里自己找乐子。
郗颂靠在廊下发牢骚,“这样的雨丝最讨厌,明明不大,可到外面站一会也全身被打湿,什么也做不了。”
郗令娴捧着本书坐在窗边的躺椅,漫不经心:“那就回去温习功课,下个月可是有申考,若是分数太低,丢人的是自己。”
郗颂差点惊掉下巴,“阿姐?你还是我姐吗?这才几日怎么就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了?”
“去!”
郗令娴没好气:“我是不想被那些人看低了!”
“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咱家是泥腿子出身不如书香门第尊贵吗,我偏让他们瞧瞧,以前不读书是本姑娘不喜欢,我要是认真起来,她们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郗颂惊讶出声,竖起大拇指。
“郗二公子在吗?”一道清脆娇软的声音透过雨雾传来。
郗颂瞬间如临大敌,慌忙起身就往郗令娴的斋舍躲。“阿姐,千万别说我在这。”
郗令娴从声音听出,好像是谢家的那个表小姐庄雅茹。
须臾,果见雨雾中款款走出一娇小身影。
“庄姑娘?”
庄雅茹盈盈福身,“郗姐姐好。”
“请问,二公子在吗?”
“庄姑娘找我阿弟有什么事?”
庄雅茹拽着衣袖,眼睫微颤,“我,我那日弄湿划破了二公子的衣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想着亲自做一身赔礼,虽说浮光锦难得,可我也用上等的锦缎,否则我心里实在难安。”
“那姑娘找我是……”
“我,我不知道二公子的尺寸,不知郗姐姐是否方便告知?”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庄姑娘,恕我直言,我弟弟的那身衣裳令表姐已代为补偿,钱货两讫,谁也不再亏欠谁,姑娘家给男子做衣裳这事若是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不利,还是莫要如此才好。”
庄雅茹很固执,“那怎么行?我弄坏他的衣裳就要赔偿,表姐替我赔是一回事,我自己的心意是另一回事。”
小姑娘家说着眼神染上一层羞意,寓意不言而明。
郗令娴顿感尴尬,她不喜欢谢家姐妹,连带着对谢家人也没有什么好的观感。
庄雅茹可是谢家姑太太嫡亲的女儿,这要是……
她不敢想。
庄雅茹得不出答案,一脸失望离开。
谢婉仪在长廊尽头等到人,一副意料之内的神情,“如何,我就说吧。”
“二公子明明和她在一起,她为什么不承认、还撒谎骗我?”
庄雅茹嘟着唇,很不高兴,“我又没有得罪她,我也不是配不上她弟弟,她为什么要这样?”
谢婉仪温柔拍拍表妹的肩膀,柔声道:“怪我,我之前和郗大姑娘有过一些不愉快,她对我应该是有些误会。”
“这会知道你是我表妹,肯定就……”她抿抿唇,撑着笑容道:“你若真喜欢郗家二公子,我为你去给她低个头也就是了。”
庄雅茹连连摇头,“才不,表姐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有错;我也听说过,那郗家大姑娘仗着父亲执掌兵权、家族地位如日中天,就对王家二哥哥生了觊觎之心,可谁都知道,王家二哥哥合该和表姐你是一对,她这样横插一脚,还知道礼义廉耻吗?”
谢婉仪柔声:“可你不是喜欢郗家的二公子吗?”
庄雅茹抹了把眼泪,“她只是二公子的姐姐,将来迟早要嫁出去的,她接不接受我、喜不喜欢我有什么用?”
“我不会放弃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二公子似乎和他姐姐感情不错,你若想成事,少不得虚与委蛇一番。”
“表姐放心,我不是傻子,知道怎么做。”
……
庄雅茹开始了对郗颂无声又明显的示好。
精舍中的学生都是青年男女,日日同处一个屋檐下,互生好感的事也是有的。
一方主动示好、另一方避之不及也有;郗令娴倒追王珏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一日这一出还能发生在自己弟弟身上。
身为谢家的姻亲,庄家家底也不差,虽比不上王谢桓庾,但也是书香门第。
郗令娴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给自己制定了三步准则,不干预、不阻止、不帮忙。
郗颂婉拒过一两次,对方越挫越勇,郗颂吓得想跑。
郗令娴有点心疼弟弟,阿颂的性格不是王珏那种冷厉无情的,他大多时候都顾忌着自己和对方的体面,即便是拒绝也不会说得多么直接难听。
可怜了。
郗令娴很为难,她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和谢家的仇怨她一个都没忘,只要和谢家沾边的事,她能想到的就是那些最简单粗暴的手段,可那些手段要真在精舍里用上,她就要天下扬名了。
她两难之际,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出手。
郗颂在精舍里人缘奇好,许多世家公子自端身份也好、天生性情也罢,都一副清冷高洁、孤傲寡言的样子。
郗颂不是,他对谁都温声细语的,嘴甜爱笑,心性单纯,精舍里许多人都当他当亲弟弟似的喜欢和疼爱。
今见郗颂被庄雅茹吓得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看不下去的同窗们挺身而出。
郗令娴是事情发生第二日才知道的,她不知那些人具体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显然,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世家贵女,被这样拒绝下面子,毫无疑问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庄雅茹貌似恼羞成怒记仇了。
第二日精舍正常开学,当天的第一节是经学课。
王珏的课,是精舍中最难糊弄的,必须严阵以待。
一个时辰的课时,中途有一炷香的休憩时间,供学生们喝茶休息。
授课的夫子这个时候一般都不会离开学堂。
“郗姐姐。”
郗令娴闻言抬起头,庄雅茹坐在第三排,微微侧着身子。
“郗姐姐,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姐姐。”
郗令娴放下笔,“请说。”
“听闻姐姐在家中时,曾气走了好几位先生。不知是否属实?”
讲堂里安静一瞬。
“小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是有过这么回事。”
“庄师妹冰雪聪明,功课又好,想必从来没有气走过先生,也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这一点,我自愧不如。”
庄雅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副温婉的笑容。“姐姐言重了,我只是随口一问,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王珏放下茶盏,目光在庄雅茹身上停了一瞬,说话直白得让人瞠目,“庄姑娘,追求不成就迁怒别人,这就是庄家的教养?”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捅破了那层人尽皆知的遮羞布。
学堂里顿时一阵倒吸冷气声。
郗令娴这种熟悉王珏狗脾气的人都不禁再次被他的毒舌惊诧。
庄雅茹顷刻间红了眼眶,哭着跑了出去。
谢家几个姑娘起身要追出去,被王珏喝退。
“她有脾气就让她去!拿精舍是什么地方?”
王珏威严太重,他一冷脸整个学堂忽地鸦雀无声。
众人大喘气都不敢,谢婉仪等人讪讪坐回去。
沈青黛刚塞了块糖进嘴里,这会一动不敢动。
支吾着和郗令娴告状,“是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啊。”
郗令娴托着腮,目光幽远。
不哭还好,在他面前哭只会火上浇油。
他最讨厌女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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