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郗令娴在屋里做针线,蓁蓁跑进来,拉着她的袖子说:“娘,姨姨哭了。”
郗令娴放下针线,跟过去一看。
彩屏蹲在厨房门口,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彩屏的父亲病了,一个人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郗令娴还没来得及开口,蓁蓁已经跑了过去。
她伸出两只小手捧住彩屏的脸,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用自己的小袖子去擦彩屏的眼泪。
“姨姨不哭,蓁蓁吹吹,痛痛飞走。”
她说完,真的对着彩屏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彩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因为感动。
她一把抱住蓁蓁,哽咽着说:“姑娘不哭了,姑娘不哭了,奴婢没事……”
蓁蓁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伸出小手在彩屏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大人哄小孩那样。拍了几下,她转头看向郗令娴,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郗令娴看懂了,她说的是“娘来”。
郗令娴走过去,蹲下来,把彩屏和蓁蓁一起抱住。
“我已经吩咐文大夫去诊脉,”她轻声说,“你爹的药也让人送了,你放心吧。”
彩屏泣不成声。
蓁蓁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小脸贴着郗令娴的脖子,一只手还搭在彩屏的肩上。
她安安静静的,不闹,不笑,只是轻轻拍着彩屏的背,像一只小小的、柔软的、什么都懂的猫。
晚上,郗令娴靠在王珏怀里,把这件事讲给他听。
“她跟谁学的?”郗令娴想不通,“你也没这样,我也没这样。”
王珏想了想:“她天生就会。”
“天生就会哄人?”
“天生就会让人喜欢她。”王珏说,“这是一种天赋,比聪明还难得。
“像你。”
郗令娴抬起头看他:“哪里像我?”
“真心对人好的时候,什么都不图。”
郗令娴被他说得心头一热,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嘴硬道:“我可没那么善良。”
王珏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娘——”
“爹——”
两个声音同时在门外响起,一个沉稳,一个清脆。
君琢和蓁蓁一前一后跑进来,跑到床前,蓁蓁二话不说就往床上爬,君琢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父母。
郗令娴坐起来,把蓁蓁捞上来,又伸手把君琢也抱上来。
蓁蓁钻到郗令娴怀里,君琢坐在王珏身边,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褥乱成一团。
好事又被打断,王珏彻底没了脾气。
蓁蓁拍拍被褥,豪迈道:“一起睡!”
两个孩子很黏人,君琢嘴上不说,但每次蓁蓁往主院这边跑他必定跟着。
大有一股要和爹娘一起睡,就必须带上他的意思。
王珏和郗令娴都是第一次做父母,总觉得孩子亲近他们不是坏事,这方面几乎是百依百顺。
说到底,孩子愿意和父母亲近的时候,也就那几年。
等长大了,你想亲近,人家还不一定乐意。
春去秋来,白驹过隙。
君琢和蓁蓁七岁了。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长成两个让整个建康城都侧目的存在。
龙凤胎的名声传出去,有人说王家养了个神童儿子,有人说王家养了个又是神童又是魔头的女儿,说什么的都有。
王家宅邸的早晨,是从蓁蓁的叫声开始的。
“哥——你知不知道我那条绣海棠花的裙子放哪了——!”
蓁蓁的声音穿透三道门,从内院一路传到书房。
王珏正在批公文,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郗令娴在梳妆,抿口脂的手顿了顿,继续抿。
习惯了。
君琢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面无表情地递到妹妹面前。
“在你柜子第三层。”
“你翻我柜子了?”
“你昨晚自己扔进去的。”
蓁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己扔的,但她不想承认,哼了一声,抱着裙子把门关上了。
君琢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哥你还在不在”的声音,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用早膳的时候,蓁蓁穿着那条鹅黄色的裙子跑出来,腰带歪了,头发也散了。
郗令娴正要起身,君琢已经放下筷子走过去,利落地帮妹妹把腰带系好,又把她歪了的揪揪正了正。
“好了。”他说完,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喝粥。
蓁蓁摸了摸被哥哥系好的腰带,“谢谢哥哥”。
君琢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后院那几棵梅树开得正盛。
郗令娴带着两个孩子去赏梅,蓁蓁闲不住,踮着脚尖去够枝头的花,够不着就跳,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
“哥——帮我摘一朵!”
君琢走过来,伸手轻轻压下一根枝条,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掐下来递给妹妹。
蓁蓁把花别在发间,跑去找郗令娴:“娘好看吗?”
“好看。”郗令娴笑着帮她调整了一下花的位置。
蓁蓁又跑到回廊下,仰着脸问正在看公文的王珏:“爹,我好看吗?”
王珏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别歪的花重新别了一下,笑容宠溺,“好看。”
蓁蓁满意了,又跑回梅树下玩去了。
王珏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目光移向郗令娴,郗令娴正靠在廊柱上看两个孩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薄薄的温柔照得透亮。
他走过去,把手中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风凉了。”
郗令娴侧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午后,郗叡来了。
之前的马只是玩具,这次是来真的。
他带了两匹小马驹,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蓁蓁看见就扑了上去,抱着枣红马的脖子不肯撒手。
君琢站在白色马驹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了。
“喜欢?”郗叡蹲下来问他。
君琢点了点头,想了想,抬起头来:“叫踏雪。”
郗叡看了一眼这匹马,雪白的皮毛,四只蹄子乌黑,像踩在墨汁里又踩进了雪地。
好名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梅树落花,新叶抽芽。
孩子们在后院放风筝,蓁蓁的风筝总是飞不起来,君琢嘴上说“你跑得太慢了”,手在帮她调整风筝线。
夏天,池塘里的白莲开了。
蓁蓁要摘一朵最大的送给郗令娴,差点掉进水里,被君琢一把拉住。
君琢自己摘了那朵莲花,递给妹妹,让她去送。郗令娴接过莲花的时候,看见君琢站在不远处,表情淡淡的,耳朵尖红了。
秋天,桂花开了满院。
郗令娴带着两个孩子摘桂花酿酒,蓁蓁摘着摘着就开始吃花瓣,被苦得皱起了脸。
君琢递了一杯水过去,然后继续摘桂花。
冬天,大雪纷飞。
一家四口围在炭盆边烤火,蓁蓁窝在王珏怀里听故事,君琢坐在郗令娴身边看书。
偶有兴趣,四人一起打雪仗,包饺子,总有一家人在一起要做的事。
四季轮转,一年又一年。
君琢长高了,说话依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他爹——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开始跟王珏学书法,父子俩在书房一坐就是半天,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蓁蓁也长高了,说话依然很多,但不再只是撒娇。
她开始跟郗令娴学刺绣,学了一下午,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举着给王珏看:“爹,好看吗?”
王珏看了那朵花,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有进步。”
蓁蓁把这当作最高的夸奖,高兴了一整天。
郗令娴偶尔会想,时间过得真快。
好像昨天还在产房里抱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转眼间他们就已经会跑会跳、会读书写字、会跟父母顶嘴了。
好像昨天她还在为怎样做一个好母亲而手足无措,转眼间就已经能从容地应对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娘”了。
好像昨天她还在为上一世的种种耿耿于怀,转眼间那些阴影已经被新的日子覆盖得干干净净,像大雪覆盖了旧年的痕迹,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全新的。
“想什么呢?”王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郗令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发呆。
两个孩子正在树下玩,蓁蓁在堆雪人,君琢在帮她拍雪。
“想时间过得真快。”她说。
王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他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
“快吗?”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低的,“我觉得刚刚好。”
郗令娴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的身影。
蓁蓁已经堆好了雪人的身子,正指挥君琢去找树枝做手臂。
君琢在院子角落找了两根粗细均匀的树枝,插在雪人身子的两侧,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弯腰调整了一下位置。
那个动作,和王珏如出一辙。
郗令娴弯了弯嘴角。
是的,刚刚好。
不快不慢,不急不慌。
该来的都来了,该留的都留下了。
孩子们会长大,会离开,会有自己的日子。
但他们之间的东西不会变,不会因为时间而变淡,不会因为孩子长大而变少,不会因为岁月流逝而褪色。
那是比时间更重的东西。
是每年一幅的画像,是每年一坛的桂花酒,是每年一次的登高,是每一个冬天他替她暖脚、每一个夏天她替他扇扇子。
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安静静,但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蓁蓁的雪人堆好了。她跑过来敲窗户,小脸冻得通红,笑得眉眼弯弯。
“爹!娘!快出来看!”
王珏松开环着郗令娴腰的手,改为牵着她。
两个人十指交握,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身后,是暖意融融的家。
眼前,是岁岁年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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